章程在第二天就写到了纸上。
黄麻纸铺在正房的没上漆的木桌上。陆沉舟执笔，墨汁调的比较稠，一个字一个墨点，落笔较慢。黎照夜，岑万山等人围在旁边，罗青砚把昨天晚上黑石，中路两家的话一字不漏的重述了一遍。
“黑石寨说，沿着官道北面一段山路由他们负责。劫货的从北面进来，第一段路上发生的情况他们记得一清二楚。”罗青砚说，“中路寨回音说退路那部分，他们蹲着。货物要从山巷的窄道里出来，得先过他们的视线范围。”
三条路，三家。官道主路由岚峒自行保护，商队走在大路上；黑石寨看守官道北面一段山路；中路寨断后。陆沉舟停笔之后就把“三条，三家，各司其职”几个字压在了纸上。
“白纸黑字。”他说，“哪个人看哪一节道，就报哪个方向，出了问题找谁。写清楚了，省的后来有人来麻烦。”
黎照夜探过头来看了看纸上的内容，然后点头说：“早就应该这样了。口头答应了事情，但是很快就忘记了。”
岑万山磕了磕烟灰，说道：“扯皮不是主要的。三家不一致才是重要的。黑石寨的寨主很老练，中间那个新来的听风就很容易激动。纸上分界越清楚，人心就各怀鬼胎了。”他抬起头来对寨主说，“这个‘头’不好当。”
陆沉舟蘸了墨水之后又把这几行字抄写了一遍。
“头不顶着头，仗也躲不过去。”他说，“劫货踩的是道。道上尘土，三大家族都有份。先露怯者先被啃。”
墨迹没干的时候，黎照夜便把联防护商的队伍请到寨后的空地上。
选出四十多个年轻人，穿青布短衣，新磨的刀子，绑腿绑的紧紧的。六个腿脚利索的，都是巡防队的老面孔，认道，探哨中的一流人物，在官道上行走。先前分肉一事，使寨子里的人都聚在了一起，这四十多个小伙子第一次站成了一排，勉强算是有纪律的。
黎照夜并没有喊口号。他解下腰间的麻绳扔到场地中央。
“押货第一次，走官道。”他指着地上的那一条线说，“两个队伍，一前一后，前面的开路，后面的保护。前头遇到有人从路口上来的时候，不是我们的货物，就停下来给我做手势。”
“什么样的动作？”
“手背朝后，三根手指向外伸。”黎照夜放慢了动作，把这个手势又比划了一遍，“这手势，在道上拉车的老马们中，并没有太多人会注意它。劫货的人记不得，但是自己的人一看就知道了。”
他又在场上画了一个圆圈说：“动刀子的话，前面的队伍不要往后退，后面的队伍也不要往前冲。货物要保护好，围成一个圆圈，刀口向外。谁上来谁挨刀。退的时候要有一个人垫着后面；进的时候要齐步走。”他停顿了一下之后说，“这条规矩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年轻的乡勇中有一些人在笑着。黎照夜没有生气，走过去用脚把笑的人踹了半步。
“笑是好的。见到血的时候还能笑出来的人才算是合格的。”他说，“今天笑够了，明天那刀砍下来的时候，腿别软。”
第一次的时候很乱。前面的队伍走着走着就走散了，后面的压力又很大，中间的货物也在摇晃。黎照夜喊停后又从头开始走。第二次就好一些了。货担往里一挤，前队的距离就被卡住了，不再被路边的几块石头带偏了。
第三次才摆出一个大概的形状。
中午的时候，把货物卸下换成空车，再装成真货用绳子捆扎好，在官道北段上行驶一个来回。黎照夜走在最前面，后面的人跟他保持着距离，圆阵练了三遍-第一次较慢，第二次较快，第三次他将其中一队人撤走，并让人假扮成劫匪冲进圆阵里，观察众人进退是否整齐。
装成劫货的，是岑万山从山寨里选出来的惯跑山的人。一冲出去，圈子就紧了，刀口都向外。假冲了三次都没有一次撕破-只第二次的时候，后队的一个年轻人被那惯跑山的撞了个趔趄，枪杆脱手砸到了石头上。“当啷！”黎照夜走过去捡起地上那根枪递给那个人：“手抖不要紧，要是枪丢了就得捡起来再抓。真的掉了的话，货物跟命都会保不住。”那年轻人脸一红，紧紧攥着枪杆重新回到队伍中。
最后的一次，假冒那头也是个能打的，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绕到圆阵的一侧后面，想要从后面的人群中找到空隙。后队两名乡勇眼睛很尖，一根木枪横过来堵住了空隙，前面两把刀一合就把那人逼到了圈子之外。黎照夜等到合适的时机叫了一声“收箍”，圆阵一圈收紧，木棍夹在刀缝里进退不得。
“完成了。”黎照夜收起刀来，大汗淋漓的说，“今天这样的情形，撒到官道上，也不至于丢脸。”
空场外面，黑石寨的当家来了。一个瘦高个儿，姓马，人喊马六爷，五十多岁，进了寨子之后一句话也没说，在场边看着乡勇练了半晌，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子，一下一下的磕，但是没有点燃。
黎照夜收起刀过去，马六爷也回了一个礼。
“黎兄弟。”马六爷说，“现在这支队伍已经形成了一定的规模。在黑石那边我派了二十多个兄弟，在官道北面那条山路上白天黑夜都有人在守着。”他停顿之后，烟杆还没有送到嘴里，“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您说。”
“岚峒带这个头，走的很快。”马六爷说，“劫货的事情还没有出头，先把三家捆绑在一起。保护道路是为了守护岚峒的货物，还是为了守护岚峒的号令-黎兄弟，你在这儿，听寨主的。我回去以后，要听我们当家的意见。”
他说得较慢，但是眼睛却一直看着黎照夜的脸色。那根烟杆在他的手中转了一圈，火星子也没有。蹲守的工作黑石接过了，可是他站在这里看了岚峒练了半天队，脸色始终没有放松下来，显然在计算这次出力值不值得。
黎照夜想了想，没有生气：“马六爷，我这个人做事比较直爽。联防是寨主定的，我只负责把队伍练好。货要是趴窝了，黑石寨的牲口口粮，不也紧张么。”
马六爷不说话。他笑了笑，把烟杆送到嘴边，嘴唇一碰到烟嘴就感到有一股冷气扑来，这才想起没有点火。他收好烟杆，拱拱手，又回到场外去了。
中路寨来的，是个年轻后生，姓崔，二十六七，嗓门很响，一进门就围着场地转了一圈，看了乡勇练阵之后就直搓手，嘴里“啧啧”有声。
“黎兄弟！”崔当家嗓门大，“这阵，带劲！咱中路寨也凑了十来个敢野的，回头我领来，跟岚峒的队并排练练？”
“可以练。”黎照夜说，“并排，得听一个人的指挥。”
崔当家咧嘴笑道：“那是，那是。联防嘛，自然听当头的。”他嘴上答应的非常痛快，但最后又压低了声音，加上一句，“黎兄弟，我再多嘴问一句-这仗打完了，货物保住了以后，在这条道上以后的收入中，黑石，中路，各占多少比例？”
话问到钱上了。黎照夜看着他，并没有回答，就把这件事留给了晚上。
到了晚上，正房。陆沉舟听完白天发生的事情之后，就把灯调低了。
“马六爷嘴上答应了，心里却在算岚峒的号。”陆沉舟说，“崔当家答应的很爽快，问的却是打了胜仗之后怎么分账。”
“热闹是三家的，各怀各的心。”岑万山接着说，“马六爷在看岚峒能不能抗住这次进攻，崔当家则是在考虑打赢了之后能落下几成。横竖都是看岚峒这个头，当不当的起。”
“那这头，得扛的漂亮。”黎照夜说，“练是练了，但是真正的劫货没有来，谁心里都没有底。”
屋子里一时之间非常安静。这句话，正好说到了点子上。
货物到底走不走？手头这趟被放出风声的【大宗货】，压在岚峒自己手里。走了就是赌一把。不走的话，就给别人看岚峒缩头的理由了。
陆沉舟并没有马上回答。他伸出手指，在那张写满了分工的黄麻纸上沿着官道的方向慢慢画了一条线。那道线一直画到纸边，画到险处。他停在那里，没有再继续收回。
门帘一掀。阿阙跑了进来，满身灰尘，脸色非常难看，站住后先喘了两口气。
“寨主。”他声音压的很低，“北边，出动静了。”
屋子里的人都把目光转向了他。阿阙擦了擦脸说道：“商路北段，官道那段坡头，人扎堆了。我数了三遍-过百了，至少一百多个，带着刀，有弩，有马。牲口驮着草料干粮扎好营后就不再移动了。”
他咽了口口水说：“他们蹲在这里就是等。等待的，就是我们这次放出去那趟【大宗货】。”
满屋安静的可以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
“人数过百。”陆沉舟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冲着我们四十多个乡勇来的。”
“黑石那二十几个，还不够。”阿阙说，“他们蹲在坡头上，一旦打起来就来不及传递消息了。中路寨断了退路，前面冲过来的敌人他们又盯不着。”
黎照夜忽然站了起来说道：“那就封道，货物不走了！让他白等！”
“不。”陆沉舟说。
他抬眼看向那盏灯。灯芯处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他看了很久，久到屋子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趟，仍然按照原来的方式运输货物。”他说，“照样走官道，照样进北段，照样让那批人看见岚峒的货物从寨门出来。”
“这-”黎照夜一呆，“往刀口上送？”
“他们蹲在那儿，等的是岚峒这一趟货。”陆沉舟一字一句的说，“他们要的，是一场正面硬碰。好东西，正好合乎岚峒的意思-联防站起来了，队练出来了，三家的人都盯着。货走官道，走到他们蹲的坡头，就得让这一百多个人看看，岚峒这条道上的东西，到底动不动得。”
他停顿了一下，指节压在那道划到险处的线上，声音也跟着降低，压的很沉：
“联防联的是利。情分这东西，在路上站不住。谁的路走的稳，谁的话才算数，这仗打完了之后，三家心里的账，才算的清。”
屋里的灯光又暗了一些。窗外北方的山影沉入黑夜之中。那一百多个人扎下的营，就歇在阴影底下，将山口的坡地围的十分严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