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节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长江边的风还是冷硬的,但吹在脸上不疼了,田埂上的枯草底下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
早春时节,上班才三个多月的年轻队长子沐和中队长陈军已经开始带着犯人弄早稻苗床了,远远近近的田野覆盖着一道道雪白的薄膜,如同一溜溜低矮的帐篷。
李子沐还清晰记得犯人猴子出事前几天的情形。
年后的第一天上班,陈军和管教股长姚海波就为犯人红脸的事吵了起来。那天的空气里还混合着春节时的一丝慵懒气息,头一次没听到大队长王胡子急促的口哨声。
早上七点半,李子沐匆匆赶到监门外时,欧哥、拐子哥、海哥等几个中队长和二中队指导员老彭以及机修分队的索哥,最先来到监门外。
等机修、渔业、菜园三个直属小队犯人依次出来后,门卫值班犯又开始叫三个大农业中队。
门卫老朱戴着老花镜端着登记本站在门卫台阶上,一边盯着看前面排好队的犯人一二三四地报数,一边做记录。
二中队领头犯人红脸开始举手报数从铁门走了出来的时候,陈军才从家属区那边慢悠悠走来。
与此同时,管教股长姚海波也从办公楼下面的管教股办公室走出来,望了一眼陈军就站住了:“陈哥,你们二中队去年四季度的改造积极分子,还没报,这两天得赶快报了!”
“几个指标?”陈军边走边问。
“就两个!”
“太少了,这两年我们二中队都是先进,两个怎么够?”
“你先确定报哪两个,我再找科里说说,争取给你们还加一个!”
“那就先报红脸和‘一把手’!”
“不行,陈哥,夏科长讲了,不能只报勤杂犯,里面必须有直接劳动的普通犯人!”
“那就把‘一把手’换成王先元!”
“好吧,就看科里能不能批了!”
“再给我加一个指标嘛!我这么大的中队,两个怎么行?”
“好吧,下午我到科里找夏科长说说看吧!”姚海波无奈地说。
下午,科里的批复下来了。
2、
晚上收工时,陈军站在监门外看犯人报数进监,姚海波站在办公楼外面,喊他过去一下。陈军等犯人送进监门后就赶紧过去了,姚海波把桌上一份文件递给陈军,陈军一看文件上面只有“一把手”和王先元,便问:“红脸呢?里头怎么没有红脸?我说了给我加个指标,你他妈的是耍我还是怎么的?”陈军瞪着姚海波吼了起来。
“陈军,你别冲我吼,夏科长不肯加指标也不同意报红脸,我有什么办法?”
“为什么要刷掉红脸?这明明就是冲老子来的!今天你给我一句准话,红脸的积极分子到底卡在哪?”
“陈哥,这是科里刷掉的,我也帮你说了不少好话。”
“去年修堤他拼在前头,干田间记录员也没出过半分差错,三队的勤杂犯里,数他最得力,凭什么就不合格?”
“我听说,狱政科巡查组发现红脸有敲诈勒索行为!”
“证据呢?”陈军往前逼了一步,浑身的戾气都涌了上来,“红脸在我二中队待了五年,我最清楚,他要是有违规,我第一个办他!你别拿夏科长当挡箭牌!”
“去年6月份在铁门外面差点跟换哨的武警打起来,池排长非要我关他小号子!我没答应他,这是不是给你面子?”
“那是他跟武警吵了几句嘴,又没动手!”陈军往前逼了一步,“你拿这个卡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姚海波抬起眼睛看了陈军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波澜不惊:“陈军,积极分子评选科里要把关的,条件就是条件。夏科长不批,你找我吵有什么用?”
“别老拿夏科长说事!”陈军的拳头攥紧了,“夏科长才不会在乎红脸的事,八成是你在中间做妖!大队积委主任樊伦跟红脸有旧账,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看你借这个机会整他,你安的什么心?”
姚海波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发红,是发白。他脸一沉,把文件塞进兜里,声音还是不高不低:“陈军,你要是觉得我搞鬼,你去找老大反映。我还有事,先走了。”
“干脆,这两个批下的老子也不要了,全都他妈作废,一个都不报了!”陈军气呼呼地摔门而去。
李子沐曾听说,姚海波是个心量狭小的人,这次陈军得罪了他,必定会找机会报复。
李子沐没料到,这报复不仅来得很快,而且接二连三,而且都是因为犯人红脸。
3、
在二中队靠近长江大堤的那片工地上,李子沐带着四十来个犯人在整土。上午的阳光有些晃眼,天是那种洗濯过一样的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懒洋洋的。
犯人干完第一丘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很灼热了,陈军和红脸相继钻进了第四丘地西北角上的一个低矮简易的草棚里,棚子另外一边有少部分犯人正在抢晴天整理水稻苗床,早稻苗床的塑料膜被一层层掀开,一些犯人正在浇水,那边归带班队长老彭和值班员吉脑袋负责。 李子沐负责棚子左边四十多个整土的犯人和耕牛组的九个犯人,当时他坐在第二丘地东南角的田埂上。
这是大队财务股长沈晓玲去省城培训的前一天,春节时,晓玲就说过她三月份可能要去省财经学院培训两星期左右。
那天的天气特别晴朗,早上田野上还罩着一层淡淡的白雾,九点多后就散尽了。
蔚蓝的天空,白云朵朵,四下虫鸣鸟叫,远处监区的伙房烟囱冒出淡淡炊烟,泥土润润的,风一吹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
身边劳动的犯人嬉笑怒骂,李子沐默默坐在地头一角。
今天李子沐穿上了新发的那件略显宽大的警服,被微风拂动,更衬出他几分文弱。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新翻泥土的腥气、青草的涩味,安静的工地上,隐隐有一丝沉闷和压抑,眼下这土地的粗犷与萧瑟,与他想像中三尺讲台的温润书香相去甚远,心头那抹消沉,如同这脚下被踩实的泥土,沉甸甸的。
在四处响起虫鸟柔和而恬静的啾啾咕咕声里,最前面九个身穿灰扑扑囚服的耕牛组犯人扶着铧犁驱赶着水牛翻开大块的黑土,在铧犁后面是大群平整土地的犯人,赤裸着黝黑的上身高高扬起锄头。
李子沐手里拿了一本书,那本忘了归还图书馆,从大学带来的《楚辞集注》。但他看不进,眼睛一会儿盯着脚下枯草已经丝丝泛绿,一会儿抬头望着天上如絮白云,遥想着两千多年前,楚大夫屈子就在远处江岸上踽踽独行,白云苍狗,时光悠悠。
4、
“李子沐!李子沐!”
他回过神,循声望去。
沈晓玲站在地块对面的田埂上,正朝他挥手。她身材适中,肩上斜挎黑色皮包,穿着一件单薄的凡尔丁警服,短发飘逸,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她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大队长王胡子,穿一件橄榄绿风衣,嘴里叼着烟;另一个是五十出头的廖副大队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晒得黑不溜秋,平时他肩上总是斜跨一只军用水壶。
李子沐连忙一路小跑过去。沈晓玲看着他跑过来的样子,嘴角微微一弯,那笑容被阳光照着,很好看。
“别跑,又不急。”她说。
阳光下,她眉眼明亮,像被阳光洗涤过一样。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整个人轻盈得快要飘起来。
王胡子吐了口烟,回头看了一眼李子沐:“小李,我们去仓库盘底,顺便看看你们二中队春耕准备得怎么样了。陈军呢?”
“陈队在那边工棚里,”李子沐指了指,“跟红脸在商量事。”
“叫他来。”王胡子说,“要问生产成本的事。”
李子沐招手喊站在对面棚子边上不远的值班员一把手,你去叫陈队长过来,大队长找他。犯人“一把手”站在地块那头,闻声朝棚子那边跑,肩膀一耸一耸。
胡子和老廖看见陈军急匆匆钻出棚子,便沿着机耕路慢慢迎上去。
沈晓玲望了一眼陈军,转头对李子沐说:“陈军那个人……总是阴阴沉沉的,好像心里有事。你在他手下,小心些。”
李子沐说:“还好,陈哥人很耿直,就是性子急点!”
“看天气多好!子沐,你看那云,那鸟儿,多自在啊……无拘无束的,想飘到哪儿就飘到哪儿。”沈晓玲马上换了个话题,抬手晃了晃阳光,她仰起脸,望向头顶辽阔的天空。蔚蓝的天上,浮着几朵洁白的云,慢悠悠地飘着,无牵无挂。她眼睛发亮,语气里满是向往。
“是啊,要是人也能那样,就好了!”李子沐抬头望了望那白云,歆羡地说,“可那自由是被风吹着走的。”
云在天上飘,鸟儿在半空飞,人在地上站。他望了望云,也望了望她。仿佛眼前的晓玲像头顶那片自由的云。
这时胡子和老廖在对面的田角与陈军说些什么,陈军目光时不时地朝这边望一眼。
“人就不一样了。”沈晓玲笑了一下,语气很轻:“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你忙吧,我先走了!”说完她招招手,转身追王胡子去了。
李子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去年冬天,他随着这个女人,一步步走进了这片僻远荒凉的土地,也慢慢走进了彼此心里。
那云还在天上飘,鸟儿还在盘旋,晓玲也像那片云,他有一种隐隐的预感,这片云也会随时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