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了不到两里，山道渐渐收窄，两侧的树像被雾压得弯下来，枝叶低低地扫在肩头。
白灵被苏婉清搀着，每走一步都溅起一点泥水。
玄诚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腰背挺得很直，像在赶路，又像被什么牵着走。
“你慢点。”林枫喊了一声。
玄诚没回头。
又走了一段，前面的雾里现出一段废弃的石阶。
石阶从路边斜插进林子，青灰色的石面上全是滑腻腻的苔，往上十几级就断在雾里，看不清通向哪里。
旁边的树上挂着一块烂得差不多的木牌，字迹早被雨水泡没了。
玄诚忽然停下来，站在石阶下面，不走了。
“怎么了？”苏婉清问。
“前面不能走。”
“为什么？”她朝石阶上面看了一眼，“这台阶有问题？”
玄诚没接话，眼睛直直地盯着石阶上方。几秒后，他嘴里吐出一句很轻的话：“路在等你们。”
苏婉清脚步一顿。她听得很清楚，那声音来自玄诚，可语气完全不像他。
“你说什么？”她追问。
玄诚慢慢转过头来，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清醒得有些过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苏婉清脸上，又滑到白灵身上，最后停在她脖子附近。
他的右手抬起来，像要指什么东西，手指却不自然地动了几下，在空中慢慢比划出一个弧度。
白灵原本靠在苏婉清身上，忽然发现不对。
她顺着玄诚的手看去，见他五指的影子映在雾气里，拉得比正常的手指长出一截，指缝间像有黑线在飘。
“他手怎么了？”白灵往后缩了缩。
“别动。”林枫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按在短刀上。
“他手指在动……”白灵语气发毛，“好像在量我脖子。”
玄诚的手指又痉挛了一下，猛地停住。他像被烫到一样把那只手攥紧，整张脸皱起来，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然后另一只手伸进道袍里，摸出那柄短剑。
“别过来。”
他退后两步，把短剑横在左手手心，慢慢划开一道口子。
伤口翻卷着，过了一两秒，才从里面渗出一点暗红色的东西，黏得像油。他把那只流血的手翻过来，按在腕间的绳结上。
血渗进绳子，那绳结像吸了水一样，颜色变得更深了。
“这样能喂它。”玄诚低声说，像在跟自己解释，“能换半炷香清醒。”
“你早说啊！”白灵又急又怕，“你这到底怎么回事？那东西在你身体里？”
“不在身体里。”玄诚用袖子把手心裹了裹，看向林枫，“在影子里。我现在说，你听，听完不要多问。”
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稳，只是又低又急。
“这影缚，只有受香火的土石压得住。那老头说土地庙能过夜，因为土地像受了香火，庙底有土镇。可那庙已经破了，神像倒了，香火断太久了。昨晚我在里面，它也只是被压得不敢显形，没被赶走。”
“那怎么办？”苏婉清问。
“找别的旧庙根。”玄诚说，“随便一座庙不行，得庙还在，土还受旧香。地底有残存的土石禁制，才能让它暂时离出来。至少，让它从影子里出来。”
“你还能撑多久？”林枫问。
“半炷香。”玄诚顿了一下，“之后，它还会回来。我若再胡言乱语，或者动手，你们就……”
“就把你绑起来。”林枫接上去，语气不留余地，“别说什么客套话，真到了那一步，我们不会手软。”
玄诚点头，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累了。
雾更大了。那截废弃石阶往林子里伸进去，石板上的青苔在雾里泛着灰绿。
苏婉清盯着石阶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刚才说路在等我们，是它说的？”
“它借着我的嘴在说。”
白灵没忍住，往后又缩了缩。
“别碰那台阶。”玄诚转回身，重新迈开步子，“往下面绕。我认得这种旧石阶，附近几里内，一定还有庙。”
几人都没说话，跟在他身后重新动身。
玄诚绕开石阶，选了一条贴着山坳的小路往下切。
路很窄，几乎被野草和断枝埋了。林枫走在最后，空间感知一直开着。
在他的感知里，玄诚周身那道气息比昨晚更活跃，像被那半炷香的血暂时压下去一点，但没散。
那东西像在等，等玄诚再疼、再弱、再放松。
“他刚才那个样子，你信吗？”苏婉清小声问林枫。
“信一半。”林枫说，“他清醒的时候说的是真的。那东西想让我们觉得他在变疯。”
“所以旧庙根的事也可能是那东西故意让他说的。”
“可能。”林枫低头看了一眼前方玄诚的背影，“但他刚才喂血的时候，那气息确实弱了一瞬。这方法应该有效。只是他血没多少了。”
“所以要么找到旧庙根，要么找到那收山老头。”苏婉清抿了抿嘴，“否则再喂几次，他没被附身，血先流干了。”
“对。”
白灵从前面转过来，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才说：“你们有没有想过，玄诚说的那地方，可能根本不存在？那东西也许就是想引我们往深山里走。”
“想过。”林枫说，“但我们没有别的路线。而且那片石阶……”
他顿了一下，没把话说完。刚才经过石阶时，他感觉到台阶上方的雾里，有一团很淡的、和玄诚影子里完全相同的气息。那东西不止一个。石阶上面可能还站着一个，正在等他们上去。
“而且什么？”白灵问。
“而且这里到处都不安全。”林枫说，“走一步算一步，都别松劲。”
他话音刚落，走在最前面的玄诚忽然又停了。这次他停在一棵斜倒的老树旁边，头微微偏向左侧。那姿势很怪，像在听雾里的声音。
“又有东西？”苏婉清停下。
“没有。”玄诚说，“我听见水声了。”
“水声怎么了？”
“旧庙多建在近水处。”玄诚抬起头，朝左侧一条更小的岔道看去，“沿着水走，可能找得到。”
他说完就迈步进了岔道。林枫快走两步，从后面追上他。两人并肩时，林枫忽然低声说：“如果你再乱跑，我先打晕你。”
玄诚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笑，又像自嘲：“那你要快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