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在半山腰一处内凹的石壁下面,庙身很小,半边屋顶已经塌了,剩下半边勉强能遮雨。
神像倒在地上,断成两截,面目早糊了,只有底座上刻着“土地”两个字还隐约可辨。
苏婉清把白灵安顿在靠墙最干的一角。林枫用半截破门板挡住门口,又捡了几块石头压住,才算有了点遮挡。
庙里没有干柴,火堆是用破窗框和神像前的木案点起来的,烟大光弱,只够把几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这地方还能算个庙吗?”白灵缩在墙边,声音发虚。
“能挡风就行。”苏婉清把她的脚重新用布条固定了一下,“这雨下得邪门,路上全是泥,再走下去天就黑了。”
“天已经黑了。”林枫说。
他坐在火堆旁,短刀放在膝上,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空间感知在六十米范围内持续扫动,四周没有异常,只有雨滴从树叶上滑下来的声音,密匝匝的。
“你们说,玄诚会不会自己找到这里来?”白灵问。
“我给他留了记号。”林枫说,“他只要还……”
话没说完,他顿住了。
庙外有脚步声。
踩在烂泥地上,一步,一步。
白灵猛地坐直,摸到短刀。苏婉清也醒了,压低呼吸看向门口。
林枫示意她们别出声,自己握着刀站到门边。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门口,停住。
然后响起了三下敲门似的声音。石头压着的破门板被推了一下,没推开。外面的人说:“是我。”
玄诚。
林枫猛地拉开破门板。玄诚就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侧,道袍下摆全是泥。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左臂的纱布已经黑透了,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一滴水顺着下巴滴在门槛上。
“你他妈吓死我了!”林枫一把把人拽进来。
玄诚被拽得踉跄了一步,站稳后抬起头。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是清醒的,甚至比白天还清亮。
他挨个看了眼林枫、苏婉清、白灵,最后往火堆旁边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苏婉清刚想问他从哪回来,注意到这个动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离火堆还有三步远,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一样,不再往前,只站在阴影里,脸被火光映了一半。
“你怎么了?”苏婉清问。
“无碍。”玄诚说。
声音也是他的,语气很稳。
可白灵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因为他说完这句话后,站在那里没有动,水从他袖口和裤腿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正常人淋成这样,应该先拧衣服,或者靠近火。可他就那么站着,像湿透了反而是舒服的。
“快过来烤烤火。”白灵说。
“不必。”玄诚说,“贫道不冷。”
“不冷?”白灵皱眉,“你嘴唇都紫了。”
“不冷。”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得吓人。
林枫没说话,从旁边抓了一条半湿的破布想递给他。
玄诚不接,反而往后退了小半步。这个动作很轻,但在场三个人都看见了。苏婉清脸色变了变,跟林枫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枫不动声色地打开空间感知,往玄诚身上扫去。这一扫,后背一阵发凉。
玄诚身体里还是玄诚,气息微弱但稳定。可就在他影子的位置,有第二道极淡的、像雾一样的气息贴着地面铺开。那东西没有形状,像一层薄膜,黏在玄诚脚跟后面。
影子在火光下微微拉长,那气息也在跟着动,很慢,很缓。像有什么东西蜷在他的影子里,正透过他看他们。
“你回来的时候,碰见什么了?”林枫问。
玄诚嘴唇动了动。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喉咙才发出一个气音,他的右手猛地捂住自己的脖子,眉头紧皱。
那动作不像是难受,更像是被人从里面掐住了。几秒后他松开手,脸色恢复平静,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不记得还是说不出来?”林枫追问。
玄诚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低声说:“说不得。”
白灵瞪大了眼睛:“什么叫说不得?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婉清拉了她一把,冲她摇头。白灵闭上嘴,手还按在刀柄上。
“这地方不能久待。”玄诚忽然说,语气难得带上了点急,“天亮前得往北走。过了坳口……再想办法。”
“那个收山老头说,土地庙能过夜。”苏婉清说,“这里暂时安全,可你这副样子,明天怎么赶路?”
“贫道无妨。”玄诚再次说,但这一次他说得慢,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行。”林枫说,“今晚你休息。我和苏婉清轮流守夜。”
“贫道来守。”玄诚说。
“你守个屁。”林枫一口回绝,“你连火都不靠近,站门口跟个鬼似的。别守了,去里面歇着。”
玄诚没再坚持,走到最远的墙根坐下。他避开了地上铺的干草,也避开了墙边那片滴水的阴影,最后坐在神像断成两截的底座旁边。膝盖收着,头微微垂下去,看着自己的手。
庙里安静下来。白灵很快就睡了过去,呼吸逐渐匀稳。苏婉清也靠着墙闭了眼,但眉心一直皱着。林枫坐在火堆边,手里添着柴,视线始终没离开过玄诚。
半夜,林枫假装闭眼。他听见玄诚动了。
那动作很轻,像有人贴着地面在爬。他微微睁开一条缝。玄诚还是那个姿势,但影子在晃。火光很小,照不出那样的影子。影子像有了自己的方向,朝白灵那边探出一线,像只极细的手,但到了中途又缩了回去。
玄诚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从内部勒紧,脑袋抬起,嘴张了张,又合上。他的喉咙明显起伏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清醒和僵硬之间闪了一瞬。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枫握紧刀柄,没动。他不能出刀。那东西在玄诚的影子里,现在动手,伤的是玄诚。
天快亮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雾又漫了上来。苏婉清醒了。她看了一眼林枫,又看了一眼墙角的玄诚。林枫冲她轻轻摇头。苏婉清嘴唇发白,压着声音说:“他是不是……”
“先走。”林枫说,“往北。找那老头。”
白灵被叫醒,还没完全清醒就被苏婉清搀了起来。玄诚也站了起来,走向门口,脚步比昨晚稳了些,但始终没往火堆和铜钱那边看一眼。
林枫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刀。路过门口时,他小声对苏婉清说:“我跟玄诚走后面。你扶白灵往前,有异动就喊。”
苏婉清点点头。
一行人离开土地庙,沿着湿滑的山道往北走。雾很大,天光被压得灰蓝。白灵被苏婉清半扶半拖,走得艰难。玄诚跟在最后,身上那件湿道袍还在滴水。
林枫故意放慢脚步,跟玄诚并排。他低声道:“你昨晚,是不是想说什么。”
玄诚沉默。
“是那东西不让你说?”
“嗯。”玄诚应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那东西想干什么?”
玄诚转过头来,眼神疲惫但清醒。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又是一阵颤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
他抬起右手,用指甲在自己手臂上慢慢划了一道,血没流出来,只在皮肤上留了一条白痕。然后他说了三个字,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看绳子。”
林枫看向他手腕。那道被雨水泡得发黑的绑绳还在。那是玄诚平日里缠在腕上的道门挂绳,用来系符袋和法铃。
现在符袋没了,法铃也没了,只剩绳子。但绳子上多了一个结。一个小小的、从没见过的结,藏在绳子内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这个结……”林枫盯着看。
“不是我的。”玄诚说。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加快脚步,超过林枫,走到队伍最前面去了。
林枫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又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空间感知里,那道贴着他影子的气息,好像更浓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