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大捷,威震辽西,可繁华远震的声名之下,暗藏的是风雨欲来的滔天杀机。
关东军经此一败,再不敢轻视山野布衣,也不再贸然以小队兵力进山清剿。表面是龟缩城池、闭门死守,私下却是隐忍蓄力、暗布死局。
奉天司令部连夜下达封锁令,辽西所有官道、山道、渡口、隘口,全部派兵驻防,十里一哨,二十里一岗,层层叠叠,织成密不透风的铁网,断绝所有粮食、盐铁、药品、布匹进山通路。封锁所有流民、消息、人员出入山林。
日寇用意歹毒且决绝,黑山绵延百里,可藏兵、可立足、可固守,却不可自给。千余义军、数千依附避难的老弱百姓,日日需粮、需药、需物资。日军不战、不剿、不攻,只围,只锁,只耗,以坚城为笼,以封锁为锁,将黑山彻底困成一座孤岛绝地。断粮、断药、断生机,待山中粮草耗尽、人心自乱、伤病蔓延、军心溃散之时,再调集重装兵团一举压山,踏平根据地斩尽所有人丁。不费一兵血战,不耗弹药攻坚,以围困困死星火,以时间磨灭血性。这是关东军高层针对民间义军,定下的最阴狠、最无解的绝杀之谋。
冬日漫长,雪封深山,黑山之内寒意一日烈过一日,物资耗速一日快过一日。不过五日,山中存粮已经见底。往日缴获的辎重粮草,要供给千二义军、赡养数千老弱妇孺,早已捉襟见肘。
伤员无药医治,冻伤无布裹身,兵士日渐少食,百姓忍饥御寒。
山林之间,悄然弥漫起一股压抑的困顿。无人逃、无人叛、无人怨,经历黑山血战、亲眼见过忠骨埋山,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卫国必经之劫。可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寇匪再困十日,黑山便会不攻自破。
中军岩洞,灯火昏暗,武青娘立在简陋的地形图前,目光抚过黑山外围密密麻麻的日军哨卡标记。
身旁几名队官面色凝重,低声急报:“女侠,东线三道隘口全被日军重兵卡死,配有机枪碉堡;西线渡口封锁断绝,滴水不漏;南北两山尽数是伪警巡逻队,昼夜不休。如今进山无路、出山无门,物资彻底断流,伤病号已有发热溃烂之人,再无药品补给,恐要出人命。”
“粮草最多支撑七日。”残兵出身的老队长嗓音沙哑,“再无破局之法,数千老弱、千余兄弟,皆要困死深山。”
困死!二字沉重如山,压得岩洞一片死寂。
众人目光全都落在武青娘身上。绝境之中,她是所有人的脊梁、唯一的指望、最后的生路。
武青娘沉默良久,眸底沉静无波,无半分焦灼慌乱。她看透了日寇的算计,对方以为缩城围困,便是绝杀之局。以为山野义军,只会固守山林、被动死守,可他们错了,她武青娘的仗从来不是死守的仗,是破局的仗。黑山的星火从来不是困守的火,是燎原的火。
“他们想围死我们。”她缓缓开口,声音冷冽,“那我们便打破这层牢笼,他们想耗死我们,那我们便主动搅乱他们的全盘布局。”
众人抬头,满眼错愕:“女侠,如今四面封锁,铁网合围,如何破局?”
“不突围,不硬闯,不强行破关。”武青娘抬眼,望向远处沉沉夜色中的辽西主城,“敌重兵围山,城内必然空虚。日寇以全城之力困我一山,那我们便弃守被动,转战敌后。”
满座皆惊。弃守山林根据地,转战敌占腹地,这是所有人从未想过的险棋,是彻底颠覆死守死局的狂棋,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棋!
老队长急声劝道:“女侠!万万不可!敌后皆是敌寇城池,重兵密布、枪械林立,我军深入腹地,一旦被围,便是全军覆没!”
“固守黑山,七日必亡。”武青娘目光清明冷峻,“死守是等死,转战是求生,也是求胜。日寇布局在外、空虚在内。城外百里哨卡层层封锁,城内兵力必定大量外调,只剩少量守备队、伪警守城。他们以为我们困死深山,绝不敢出山半步,这份轻敌、这份松懈就是我们唯一的破局之机。”
她快速排布战术,思路清晰,杀伐果断:“第一,留三百老弱、轻伤队员固守黑山。隐匿忠坟、藏好辎重、布死陷阱、封死洞口。不求出战,只求死守根据地火种,留我等退路;“第二,精选八百血战精锐,全员配制式枪械、充足弹药,今夜子时,兵分三路隐秘出山,不打隘口、不闯哨卡、不硬碰封锁线。借雪原荒沟、废弃古道、山野暗径,绕开所有明岗暗哨,千里迂回,直插辽西城郊腹地;第三,转战敌后,不攻城、不占地、不恋战,只做三件事:破粮库,夺日寇囤积军粮,解山中困局;端哨站,斩断敌军通讯、补给线路,打乱围城布局;扰城池,四处游击袭杀,逼外围围山重兵回防自救!”
以攻代守,以扰破围。你围我山,我搅你城;你断我生路,我乱你全盘。这是草根义军最灵动、最决绝、最无解的游击破局之法。也是武青娘历经数年亡命、无数死局,悟出的绝境生路。
众人听罢,怔愣片刻,随即眼底燃起滚烫的悍勇之光。
死守是困兽,出击是猎狼!绝境破局,唯有死中求活!
“遵女侠令!全员整队,待命出山!”
军令火速传至各小队。
夜色深沉,风雪再起,黑山之内悄然而动,无声整军。八百精锐卸去显眼布衣,换上缴获的伪满军服,枪械暗藏,弹药束紧,敛气息声,隐去所有锋芒,化作一支隐秘潜行的暗夜利刃。
子时,风雪最盛,夜色最浓,天地一白,风雪遮眸,正是潜行最好的掩护。
武青娘一身黑衣隐在队列最前,目光如炬,看向茫茫雪原之外的敌占山河。
身后八百义士,静默随行,心如磐石。
从前,他们守一山一隅。今夜,他们破一局一困。明日,他们扰整片敌寇疆土。
“出山。”
千影潜行,三路队伍如暗夜分流的黑影,顺着废弃古道、荒山野沟,贴着雪原暗影,无声穿出日寇层层布下的封锁铁网。
外围哨卡的日寇哨兵,顶着风雪缩身值守,目光紧盯山林隘口。他们死死守住大路要道,严防死守,做梦也想不到那支被他们围困深山、视作瓮中之鳖的布衣义军,已经绕开所有重兵防线,悄然潜入了他们的大后方。
夜色漫漫,雪原无声,八百星火破山而出,直插敌腹。
辽西主城,灯火通明,守备松懈,日军守城官兵确信黑山义军已困死在即,他们全员松懈饮酒,毫无防备。
满城寇兵,尚在睡梦之中,不知灭局已至,祸心已入。
寇谋围城步步绝杀,星火一出彻底破局,一场颠覆全盘战局的敌后血战,悄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