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回乡
陈渡离开龙城那天,清明刚过。天阴着,没下雨,风里带土。车票是沈默买的,硬座,绿皮火车。她说你该回去看看。陈渡坐在窗边,看着站台上送行的人。周寒、楚衡、常安、沈家丰、老马,还有楚渡。楚渡不能上车,就贴着车窗飞,蓝光把玻璃映得发亮。常安站在最前,踮着脚,手一直举着。陈渡朝他摆摆手。火车动了。
他这是回陈渡自己的老家。岭前县,一个比龙城还小的地方。他十二岁离开那儿,跟亲戚去了南方,后来读书、打工、混日子,再没回去过。车越往北走,外头越荒。黄土岗子一个接一个,稀稀拉拉几棵杨树。岭前站在两山夹沟里,出来就是一条砂石路。陈渡下车时天快黑。站台上一盏灯,灯罩被风打得当当响。他站在那儿,忽然有些恍惚。这身子是林北的,老家却是陈渡的。他到底是谁回家,说不清。
站外没有车。一个开三轮的汉子问去哪儿。陈渡说柳家坳。那汉子多看了他一眼,说柳家坳都搬空了。陈渡说没事,就看看。三轮突突开了二十来分钟,把他搁在一条土路口。他沿着路往北走。月亮从云里出来,把山梁照得发青。他凭印象找自己家。记忆里的村子是土墙灰瓦,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现在树还在。房子塌了一面墙,屋顶长了草。他用手机照着,翻进院子。院子里满是枯叶。他站了很久。这地方他本不熟。可林北那套记忆偏偏往上浮。他看见一个小男孩蹲在墙根下玩玻璃球。那不是林北。是陈渡。十二岁以前的陈渡。他把玻璃球塞进墙缝里,说等长大再取。陈渡走过去,伸手在墙根第二块砖缝里摸。真的摸出颗玻璃球。深蓝色,里面一道白月牙。他攥在手里,凉的。原来有些东西,比人记性好。
那晚他在老屋外头坐到半夜。没进塌了的那间,只在枣树下蹲着。这棵树没死。新枝从老干上抽出来,叶子嫩绿。他拍了张照发给沈默。沈默回:“住的地方找了吗?”陈渡回:“不找了。我就在这儿待两天。”沈默没再劝。她只说:“楚渡今晚不肯睡,一直看北边。”陈渡把手机装回口袋。
第二天,陈渡去镇上。岭前镇不大,一条主街,逢集时挤满人。他在集上转,看见一个卖烧饼的老头,像认识。老头看他一眼,又看一眼,忽然说:“你是老陈家的那个小渡?”陈渡说是。老头手一抖,把芝麻撒了一炉台。他说你这些年去哪了?你爸死前还念叨你。陈渡一愣。他记忆里父亲早没了。在南方时听亲戚说,是病死的。老头说:“你爸没得早。可你妈还活着。就在桥西住。”陈渡脑袋嗡了一下。他妈还活着。他一直以为他妈不要他,早改嫁走了。他问了地址,老头说在桥西第二个巷子,门口有棵花椒树。
陈渡去了。那条巷子又窄又深,墙皮剥落,地上有积水。花椒树在风里沙沙响。门半掩着。他站了快半个钟头,没进去。他怕。连灰桥的井他都敢下,这扇门却让他脚发软。最后是一个老太太推门出来倒水,看见他,盆摔了。水溅了一地。老太太站在那儿,嘴张着,眼里滚出泪。陈渡走过去,喊了声:“妈。”声音完全不像自己,哑得厉害。老太太一把抱住他,哭得喘不上气。她说:“我的儿,他们说你死在南方了。”陈渡也哭了。这泪不是他想忍就忍得住的。像憋了十几年。
母亲叫陈桂芬,五十七,头发白透了。她在桥西菜场旁边帮人缝衣服。腰上别着软尺,指甲里全是线头。她拉陈渡进屋,给他倒水,又去灶上热饭。家里很小,两间房,一间她睡,一间堆布。墙上糊着旧报纸,窗户用塑料布挡了一半。陈渡看着这地方,心里难受。他妈这一辈子没离开岭前,就这么过了。他问:“当年你怎么没走。”老太太背对着他切咸菜,刀在砧板上响。她说:“走了。走到县城,又回来。你爸死前让我把老屋留着。说小渡会回来。那屋子我留了,没卖,也没租。”陈渡想起那棵枣树,那面塌墙。他低下头,手指在茶杯沿上转。
陈桂芬给他煮了面。面里卧了个鸡蛋,还飘着几根青菜。她说:“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家里穷,鸡蛋留到你过生日。你走那天没吃上。”陈渡端起来吃,面烫,眼也烫。老太太坐在对面看他,看着看着又抹泪。陈渡说:“妈,你别哭。我不走了。”陈桂芬抬头,说:“真不走了?”陈渡说:“不走了。最少多陪你几天。”陈桂芬就笑,笑得满脸褶子。她说:“不走好。妈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
下午,陈渡把老屋的事跟陈桂芬说了。老太太放下针线,说:“你爸的坟就在北坡。你去看看吧。”陈渡按她指的路走。北坡上荒草深,坟头矮矮的,旁边插着块木牌,字早看不清了。陈渡蹲下去,拔了草,把旁边的土拢了拢。他坐了一会儿,说了自己这些年在龙城的事。没全说,只说在外面当医生,跟些朋友住一起。说有个孩子叫常安,很会纳鞋底。说有个老头叫张,手不方便,但很会缝人。他说这些时,风从坡上过,草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听。他伸手按在坟头上,那土很干,被太阳晒得发暖。他说:“爸,我回了。”说完起身,鞠了三个躬。落日正好掉在岭前西边那片山梁上,把整个北坡照成金的。
陈渡在岭前待了七天。头三天陪他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买了两床新被子,又把那扇漏风的窗户补严实。他给陈桂芬买了台小缝纫机。老太太不要,说旧的还能用。陈渡硬买。买回来,老太太嘴上怪他,脸上却笑。第四天,陈渡去看了小时候的学校。学校早没了,原址盖了三层小楼,做养老中心。几个老头在门口下棋。陈渡忽然想起张。那个手废了、会缝人的张,总喜欢一个人坐在天台上。他想,如果张还活着,把他领到这儿来,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蹲在棋盘旁看半天。
第五天,陈渡在桥西菜场帮陈桂芬摆摊。他临时学缝衣服,把针线用得歪歪扭扭。有婶子打趣:“陈嫂,你儿子不是医生吗?怎么跟拿锄头似的。”陈桂芬就护着:“我儿子手生。他给人缝肉,不给布缝边。”陈渡在旁边笑,也不反驳。他给人缝条裤边,缝了拆,拆了缝。那婶子也没催,坐旁边嗑瓜子,说:“你妈说你在外头当医生。医生好。我们这一片,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去桥西头找王大夫。王大夫年纪大了,早该收徒弟。”陈渡说:“我可以去帮忙。”婶子说:“那敢情好。”
第六天,陈渡去了桥西头王大夫的诊所。那是间十几平方的小屋,药柜子旧得包了浆。王大夫八十了,弯腰驼背,但耳不聋。他听陈渡是学医的,就问了几句。陈渡答得老实。王大夫说:“现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肯回岭前的不多。你要是不嫌地方小,就过来。我带你认认人。这地方病不复杂,就是些老毛病。”陈渡点头。他回去跟陈桂芬说,陈桂芬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她说:“我们老陈家,可算出了个能看病的。”陈渡听了,心头又酸又暖。他已经很久没这种踏实了。不是被桥找,不是被线牵,就是简简单单当个儿子、当个大夫,过一天是一天。
第七天晚上,陈渡坐在院子里。枣树下,他给常安打电话。常安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陈渡说:“先不回了。我想在老家待一阵。这里有个小诊所,我想去帮人。”常安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还会回来吗?”陈渡说:“回。等我把这边理明白了,就回去看你们。”常安吸了吸鼻子,说:“那你缺鞋底不?我妈说给你纳两双。岭前路不好走。”陈渡笑:“要。给我纳双厚底的。”挂了电话,他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忽然很静。楚渡不在,但他能想象那团蓝光停在老马肩头,一明一灭,像在听电话。
第八天,陈渡正式去诊所上班。诊所里就两张检查床,一张木桌,几个血压计。王大夫站不住,多数时候坐在靠椅上,让陈渡给人量血压。来看病的大都是老人和孩子。陈渡一个一个问,仔仔细细。他不用系统,没有楚渡,没有零号针。他就靠眼睛、耳朵和手里那个老式听诊器。这感觉反而真实。中午陈桂芬给他送饭。老太太用保温饭盒装着饺子,韭菜鸡蛋馅。陈渡坐在门槛上吃,饺子的热气往上冒。王大夫看见了,说:“你妈包饺子,馅调得最香。”陈渡说:“改天让她多包点,给您也带一份。”王大夫笑。
日子开始变得慢。岭前没有凶阵,没有阵刃。只有赶集时的吵嚷,天晴时晾在院子里的咸菜。陈渡每天早上六点起,跟陈桂芬去河边走一圈,然后去诊所。下午回来,给她烧水泡脚。晚上翻翻旧书。他带了几本缝合的书回来,没事看两页,又想龙城那些人。想周寒是不是又在夜里缝纱布。想刘小燕和孟小冉是不是又收了新徒弟。想田秀兰那团棉线绕完了没。想秦玉芳窗台上那几盆茉莉。想常安是不是又考了第一。想老马是不是还在练拧瓶盖。想楚衡手心那枚印还暖不暖。还想周小云是不是又贴一窗纸片。他甚至想乔岱。想沈默。想苏晚晴。想林远舟。想那碗馄饨。想那半截粉笔。
有一天晚上,陈渡又去北坡。他坐在父亲坟前,说:“爸,我留下来当大夫了。”风从坡下往上吹,带着艾草味。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玻璃球。深蓝色,里头一道月牙。他把它埋进坟头边上的土里,用脚踩实。那球是他小时候藏的。现在还给父亲,也算还给自己。月亮从山后升起来,照得整个北坡发白。陈渡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土,往家走。他知道,龙城那边,有人等他。但这次,他不急着走了。灰桥关上了,线都断了。他就是个普通人。一个刚在老家落地的人。
他回家时,陈桂芬还没睡,坐在灯下改一件衣服。陈渡说:“妈,你歇着。”老太太说:“不困。给你改件新褂子。明天赶集穿。”陈渡坐在她旁边看。针在布上走,很慢,一针一针。忽然老太太说:“你爸以前也爱这么看我缝衣服。他说我缝得好看。”陈渡说:“是好看。”老太太笑,抬手在头发上抹了抹。灯下,她针线里的那双手,跟陈渡缝东西时一个样。他忽然明白,自己这手,不只是从林北那儿来的。有些东西,打小就在。像灰桥的水,像岭前的土。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又过了一周,陈渡给沈默发了条消息:“让我妈把户口本找出来了。想再办个身份证。”沈默回:“要回来吗?”陈渡说:“不急。等常安放假吧。我带我妈去龙城住几天。”沈默回了个好。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是楚衡:“有人去岭前。”陈渡问谁。楚衡没回。第二天傍晚,陈渡从诊所出来,看见门口蹲着个人。常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背着书包,脚上穿着新布鞋,鞋底沾满泥。陈渡愣了。常安抬头,咧嘴笑,说:“哥,我考完试了。”陈渡走过去,一把把他拉起来。常安抱住他,说:“我偷偷来的。票是求沈默姐买的。我来看看你,也看看奶奶。”陈渡又气又笑,最后也只是揉揉他脑袋。他领着常安回家。陈桂芬见着常安,喜欢得不行,非让孩子脱鞋洗脚,又下厨烙饼。常安一口一个奶奶,叫得勤。那晚三个人坐在灯下吃饭,像一家人。陈渡看着他们,胸口很满,很热。他想起张最后那个字:“渡”。原来渡来渡去,最后是渡回这间屋子,这盏灯下。
常安在岭前待了三天。白天跟陈渡去诊所,坐在门口看小人书。晚上跟陈桂芬学纳鞋底。老太太手很巧,常安也学得快。三天后,陈渡送他上车。常安扒着车窗说:“哥,我以后也考医学院。”陈渡说:“好。”常安又说:“等开学,我要把龙城的事写进作文里。写灰桥,写你,还写楚渡。”陈渡说:“楚渡不能写。别人不信。”常安说:“那我就当故事写。”陈渡笑,朝他挥手。火车开远了。
陈渡回到岭前,继续过小日子。他重新办了身份证。名字还是陈渡。照片上,是林北的脸。但眼神是他自己的。陈桂芬说:“这孩子越长越像你爸年轻时。”陈渡看看镜子里的自己。那眉眼里,有林北,有他,有张,有沈存粮,有灰桥,有龙城,也有岭前。他不再追问自己是谁了。他就是陈渡。岭前县的一个大夫。他妈的儿子。龙城那帮人的兄弟。灰桥的门,已经关在他身后了。
后面的日子,像水一样。不紧不慢,往前流。龙城那边常来消息。沈默的笔记本越记越厚。田秀兰的米铺开了分号,在岭前也挂了个小招牌。范平来送过一次米,顺便给陈渡带来一罐茉莉花。秦玉芳说那花是今年新开的。老韩捎来一盘旧磁带,说里面录了他拉的新曲。陈渡放进陈桂芬的旧录音机里听。二胡声从喇叭里出来,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风,刮过岭前的山梁,刮过灰桥,刮过那口枯井,最后落在他家院子里,把枣树叶子吹得沙沙响。陈渡坐在枣树下,手里缝着王大夫给的一件白大褂。针脚细密。布是白的。线是灰的。天是青的。人间是满的。他低头咬断线头。手机在屋里响了一声。不用看,他知道是谁。是常安。这小子又考了第一。陈渡笑了笑,把衣服叠好放在腿上。他仰头看天。天色将晚。云像被火烧过,红得发紫。远处岭前河在暮色里亮成一条银线。他轻声说了句:“师傅,我到家了。”
风从北边来,穿过枣树,带着很淡的米香,轻轻绕了他一下,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