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入夜,暗无天日,沉沉林海吞尽最后一丝天光,枝桠交错如铁网横亘,风雪穿林呼啸,化作呜咽悲声。
四百日伪联军踏入深山腹地,甫入隘口,便深陷无边无际的幽暗牢笼。前路陷阱频发,浮雪噬足、尖木穿身、滚石崩落。
日军先锋小队接连折损,方才整齐严整的铁军阵型,早已被山野诡道撕扯得七零八落。
川岛立在队伍中央,面色阴沉如水。从军数年,转战关外,他打过溃逃的正规军,平过散乱的山林匪伙,从未见过这般诡异难缠的对手。无正面列阵、无枪械对轰、无旗帜号令。看不见敌人,摸不到踪迹,耳边只剩风雪异响、林间暗流,脚下步步夺命、寸寸藏杀。
“分多路搜剿!逐林清场!机枪开路,遇草木可疑之处,尽数扫射!”川岛暴怒传令。
既然找不到伏兵,便以火力覆压,以铁血焚林,硬生生炸开一条通路。
哒哒哒——密集的机枪火舌撕裂暗夜,子弹横扫整片密林。枯枝炸裂、碎雪纷飞、树皮剥落,漫天枪火织成死亡密网,疯狂清扫林间每一寸角落。
日寇确信这般无差别火力覆盖,任你身法再快、藏匿再深,也无处遁形。可他们终究不懂黑山的凶险,不懂武青娘布下的死局。散入林间的布衣队员,早已深谙山林藏踪之术 借古树粗干挡枪,借沟壑凹地藏身,借浓密枝桠蔽体。枪响则伏,火停则动,进退无声,游走无形。
火力扫射一轮,枪管灼热,敌军换弹间隙,杀机骤然反扑。幽暗林影之中,数道黑衣身影疾冲而出。三两人一组,不贪多战,不求大捷,只盯落单敌兵、脱节斥候、换弹空档的寇卒,镰刀割喉,铁叉穿胸,短刀封脉。出手即杀,得手即退,转瞬隐入黑暗,不留给敌军半点反击余地。
一名伪军士兵刚直起身,尚未端稳枪械,暗处黑影贴身而至。八极寸劲骤然爆发,手肘顶碎胸腔软肋,一声闷哼,当场栽倒雪地,气绝而亡。
一名日军机枪手换弹刹那,耳畔风声骤响。通背长拳横扫肩头,骨裂声清脆刺耳,持枪手臂硬生生被打断,未及哀嚎,利刃已然封喉。
密林绞杀,悄然开启。不拼兵力,不拼军械,拼的是耐性、是地利、是置之死地的血性。日寇人多枪利,却被层层山林分割、拉扯、消耗。前路有陷阱阻截,侧翼有暗杀袭扰,后路有伏兵断尾。明明身处千人队列,却每一刻都在经历孤身血战,每一处林隙都藏着夺命危机。
军心,一寸寸崩塌。从入夜到夜半,四个时辰的山林清剿,日伪联军寸步难行,非但未能寻到义军主力、踏平山林巢穴,反倒接连折损近百人。死的、伤的、残的、陷在陷阱里的,遍布山道密林、沟壑雪窝,遍地尸骸、满地血迹、满耳惨嚎。原本气焰滔天的清剿大军,早已锐气尽失,人人自危。
伪军队伍最先溃乱。本就是被迫征调的乡勇,无心为寇卖命,无胆浴血厮杀。接连的暗杀、诡异的伏击、看不见的敌人,彻底击溃了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没人!林里根本没人!是鬼!”
“这黑山是死地!根本闯不进去!”
“黑寡妇不是人,是煞神!我们打不过的!”
恐慌低语在队伍中蔓延,逃兵悄然滋生,不断有人趁乱弃枪,钻进密林逃窜。
日军精锐虽心志坚韧,却也疲敝至极。整夜紧绷神经、严防暗袭,不眠不休、久耗无力,手脚冻僵,心神俱疲。
川岛又怒又躁,眼底戾气滔天。他从未想过,堂堂关东军正规精锐,竟会被一群布衣流民拖入这般泥潭,打得束手无策。
“全军收缩!聚拢阵型,稳步推进!不许分散,不许脱队!”他强行整合残兵,收拢三百余众,密集抱团,机枪环绕对外,步步挤压山林腹地。
分散猎杀无效,武青娘即刻变阵。一线峡天险之上,她黑衣立雪,冷眼俯瞰山下乱象。整夜游击耗敌,敌军锐气、军心、体力,已然耗尽大半。狼群疲惫,正是收猎之时。她抬手,打出合围讯号。
散入林间的数百游击小队,闻讯而动,漫天黑影从四面八方的密林沟壑、崖壁雪窝之中,缓缓聚拢。不再隐匿、不再偷袭、不再游走。整夜蛰伏、整夜猎杀、整夜隐忍,只为这一刻——总围杀!
密密麻麻的布衣身影,潮水般从幽暗林海涌出,层层合围,锁死日军所有退路。
风雪更烈,夜色如墨。一边是军械精良、铁甲在身、制式强军,却疲敝慌乱、军心溃散。一边是布衣草履、刀叉为刃、草根义士,却血性滚烫、死战不退。
川岛瞳孔骤缩,满脸骇然。他终于看清这群看似散沙的流民,竟是章法井然、进退有度、调度统一!暗处游走是战术,整夜耗敌是谋略,步步诱深入、层层绞杀是大局!为首那道立在峡口高岩上的黑衣身影,身姿挺拔,沉静如山。仅凭一人调度,凭山野地利,凭布衣血性,硬生生将四百正规强军,困死黑山!
“死守阵型!机枪扫射!拼死突围!”川岛嘶声怒吼,做最后顽抗。
密集枪火再度喷发,子弹呼啸纵横,冲在最前的几名布衣队员应声倒地,鲜血染红皑皑白雪。
有队员中弹负伤,强忍剧痛,嘶吼着继续扑杀。有少年流民初次直面枪火,身中数弹,临死前依旧死死抱住日寇双腿。
寸土不让,以命换命。他们没有铠甲,便以血肉为甲。没有盾牌,便以身躯为盾。没有炮火,便以性命为刃。
武青娘亲眼看着队员接连倒下,眼底寒意暴涨。她不再静观,身形一纵,从百丈崖石凌空跃下!
黑衣破风,身姿如鹰,直落敌军阵心!冲入枪火最密、敌寇最集中的核心之地,八极贴身杀法全开,寸劲纵横碾压。掌劈、肘撞、膝顶、肩靠,每一式落下,必有寇兵毙命。每一步踏出,必开一条血路。
一名日军少尉举枪近射,枪口抵至她心口咫尺。她侧身卸力,两仪身法避开枪弹,反手扣锁对方脖颈,沉劲一拧,骨断命绝。
数名机枪手同时调转枪口,火舌齐喷。
她借敌身掩体,辗转腾挪,瞬息贴近,近身绝杀一众枪手。
枪火骤停,火力尽失。失去重武器依仗的日伪残兵,彻底沦为待宰羔羊。布衣队员蜂拥而上,近身缠斗、浴血搏杀,刀叉起落,血肉飞溅,嘶吼震天,彻彻底底的山野绞杀。
风雪卷血,林海染赤。这不是军队对阵的规整战役,是草根苍生对入侵豺狼的绝地复仇。无花哨战法,无退路可走,无生念可存,要么寇死,要么我亡。
血战整整一个时辰,深夜子时,厮杀落幕。黑山密林,重归死寂,满地残枪断刃、遍地寇尸残躯、满雪暗红血色。
四百日伪清剿联军,全军覆灭。日军联队长川岛,战死阵中;所有少尉、军曹、精锐悉数阵亡;逃窜伪军半数被伏诛,余下寥寥数人弃械跪地,瑟瑟乞降。
黑山血战,大获全胜。可林间没有欢呼,没有雀跃。数百布衣队员立在血色雪地之中,满身血污、伤痕累累。身边躺着并肩作战的同乡、少年、长者,赢了胜仗,却失了亲人、战友、同伴。
雪落无声,覆盖满地猩红,掩埋遍地尸骸。
武青娘立在尸山血河中央,黑衣浸透血霜,呼吸微促,周身杀气未散。她望着林间静静躺着的阵亡队员,望着一张张年轻、淳朴、不甘逝去的面孔,她眼底泛起沉沉苍凉。
大胜的背后,是草根义军惨烈的代价。一夜绞杀,毙敌四百,缴获机枪六挺、步枪两百余支、弹药无数、辎重粮草满仓。可队伍也阵亡近百兄弟,重伤数十。乱世卫国,从无侥幸,从无全胜,每一寸山河收复,每一次敌寇击退,都是底层百姓的血肉堆垒,性命相托。
夜风凛冽,吹动满林悲寂。
武青娘缓缓抬眼,望向关外沉沉夜色,望向日寇盘踞的城池要塞。
这只是第一战,日寇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规模的兵团、更凶猛的炮火、更残酷的围剿,已经在来临的路上。
黑山可守一时,不可守一世。山林可藏一时,家国不可永世漂泊。
她看着眼前的人马,声音沙哑铿锵,穿透风雪,响彻整片林海:“今天我们以血肉守黑山,明日我们以刀戈复山河。凡踏我华夏疆土者,山林可葬!寸土必争,血战不休!”
密林浴血,寸土无悔。草根星火经此血战,彻底淬炼成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