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路铺完的那天，村口的太阳比平时烈了一些。路面上的水泥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湿润的深灰变成了干透的浅灰，表面压出了一道一道的防滑纹，用手掌按上去能感觉到细密的凸起。路沿着村口大樟树的根部绕了半圈，从原先那条土路的位置往村里延伸，经过供销社门口，经过小卖部门口，拐了一个弯往后山的方向去了，一直通到山脚那道石头矮墙的旁边。
路牌是在这天立起来的。铁杆是深灰色的，大约一人多高，顶端用螺栓固定着一块蓝底白字的路牌。路牌是长方形，金属的，边角打磨过，没有毛刺。蓝底是那种标准的路牌蓝色，在日光底下反着均匀的光泽，上面印着三个白色的大字：“大壮路。”字的间距匀称，笔画清晰，从远处看过去，在村口那片灰褐色的墙壁和绿色的树冠中间，那块蓝色格外分明。路牌的杆子旁边还钉了一块铁牌，比路牌小一些，白底红字的，上面印着一行字：“乡村振兴示范路。”
路牌立起来的时候，村口站了一圈人。有人端着饭碗站在供销社的台阶上，有人蹲在小卖部门口的水泥地上，有人靠在大樟树的树干上。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蓝色路牌上，落在“大壮路”那三个白色大字上。有一个人把那三个字念了出来，念完之后笑了一声，笑声是短促的，不是嘲笑的，是那种“真的叫这个啊”的笑。然后有人跟着笑了，笑声在日光底下散开了，没有恶意，就是觉得有意思。林大壮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手里的锄头还没有放回瓜棚。他刚松完最后一垄土，锄刃上沾着湿泥，裤腿上蹭了一道绿色的草汁印子。他走到村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先是看见了那块蓝色的路牌，然后看见了路牌上的字，然后他在路牌前面站住了。
他歪了一下头。不是那种大幅度的偏头，是微微往左侧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又往右侧偏了一下头，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站在路牌旁边的人都能听见：“这名儿也太土了吧。”旁边的村民笑成一团。有人把端着的碗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拍了一下，又端起来。有人蹲在地上笑出了声，肩膀抖着，手里夹着的那根烟差点掉了。供销社台阶上站着的那几个人里有一个举着筷子指着路牌：“土啥土！”他比林大壮年纪大一些，晒得黑，手指头指过去的时候筷子头上还沾着一粒米粒，“你种瓜不也土？土才能长东西！”
旁边有人接话：“就是！你这‘祖坟瓜’不土？土得掉渣才值钱！”这句说完之后笑声更大了。有人捂着肚子弯下腰去，有人靠着树干拍了两下树皮。林大壮站在路牌前面，听着那些笑声，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那一动之后就没收住，嘴角朝上弯着，停在了那里。他也笑了。他笑的时候没有出声，就是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然后又亮了一下。他弯下腰，把锄头搁在路牌底座旁边的地面上，然后蹲了下来。他蹲的位置是路牌正面偏左的那一块，正好能让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蓝底白字的牌面上。他伸出右手，用手掌贴了一下路牌的柱子，铁杆是凉的，被太阳晒了这么久之后表面仍然是凉的。然后他的手指从柱子移到了路牌的底边，沿着金属板的边缘走了一段，最后停在了“大壮”两个字上面。他用食指的指腹沿着“大”字的第一横描了一遍，描到横的末端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描第二笔，顺着撇的走向走到底，再顺着捺的弧线走完，最后描到“大”字收笔的位置，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指移到“壮”字上面，同样的顺序，从第一笔开始描，沿着笔画的走向慢慢地走，没有跳过任何一笔，直到描完“壮”字的最后一划。
他蹲在那里的姿势和他蹲在田埂上摸瓜叶的姿势一样，和他蹲在坟前摸石碑上那些字的姿势也一样。他描完最后一个笔画之后没有马上站起来，还蹲着，手搁在路牌的金属板面上，手指搭在字的边缘。阳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是一个蹲着的人的轮廓，肩膀微微弓着，头微微低着，像一株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一半的禾苗。
他从村口那边跑过来的时候，鞋底拍在水泥路面上的声音是脆的。那个小孩大约五六岁，穿着一件半旧的小汗衫，短裤的膝盖上蹭了一块灰白色的印子，不知道是在哪儿蹭的。他跑的速度不慢，两条腿交换得很快，手里举着一块西瓜，西瓜是切好了的，三角形的一小块，红瓤朝上，绿皮朝下，瓜瓤上嵌着几粒黑籽。他跑到林大壮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站定之后踮了一下脚，把那块西瓜举到了林大壮下巴的高度。
“大壮叔，”他说，声音里带着跑过之后微微的喘，“我种的。我奶奶教我的。”他举着瓜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蚊子叮过留下的红印子，还没消掉，他的手掌小，握着那块西瓜的绿皮边沿，手指头用力攥着，怕掉了。林大壮蹲着，目光从路牌上的字移到了小孩的脸上，从小孩的脸上移到了他手里举着的那块西瓜上。瓜瓤是红色的，在日光底下鲜亮鲜亮的，边缘处带着一点从白色到红色的渐变，那是靠近瓜皮位置的瓜肉颜色变化。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块瓜。他的手指比小孩的手大好几圈，捏住绿皮边沿的时候，那块瓜在他手心里显得小了，像一块被裁得刚刚好的布。
他把那块西瓜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瓜瓤在牙齿切进去的瞬间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汁水在他的舌尖上漫开了，甜的，带着一点从地里带来的凉意，像是刚从藤上摘下来不久，在阴凉处搁了一会儿，还保持着清晨的余温。他又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了一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把嘴里的瓜肉咽下去了。他冲小男孩点了点头：“甜。”
小男孩咧嘴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上排的门牙，门牙中间有一道缝，还没长拢。他笑了之后就转身跑了，鞋底拍在水泥路面上的声音又响了一阵，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拐过供销社的墙角之后听不见了。林大壮还蹲在路牌底下，手里捏着那半块吃剩下的瓜皮，瓜皮上还挂着两粒黑籽。他把那半块瓜皮翻过来看了看，绿色的外皮被削过了，边缘整齐，是他奶奶削的。他把剩下的瓜肉一口吃完，然后把瓜皮搁在了脚边的地面上，又捡起来，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面扔了进去。他走回路牌前面的时候蹲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蹲在原地把指尖上沾着的瓜汁在裤腿上蹭了一下。那块地的样子是，瓜瓤从红到白的渐变，汁水从他咬下去的那个缺口渗出来，滴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子。湿印子在日光底下慢慢地缩小，颜色从深变浅，从浅变成几乎看不出来的一圈水痕，然后完全干了。路牌上面“大壮路”三个字还是蓝底白字的，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的。风吹过来的时候，铁牌旁边的“乡村振兴示范路”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轻轻动了一下，铁皮在风里发出极细的颤动声，像是有人在不远的地方轻轻拨着一根绷紧了的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