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壮教人种瓜的地方选在村东头那块空地上。地不大，两三分的面积，是村里公用的试验田，地里的土是去年秋天翻过的，一直闲着，春天的时候长了一层矮草，草被锄头铲平了之后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面。三个村民蹲在地头，手里各拿一把锄头，锄刃是新的，刚在磨刀石上蹭过，刃面泛着银白的光。林大壮蹲在他们对面，手里没有拿锄头，只捏着一根枯草茎，在指间慢慢捻着。
“垄起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一下高度，大约一拃半，“太浅了根扎不下去，太深了积水。这个高度正好，水走得匀。”他说完之后把枯草茎扔了，站起来，拿过离他最近的那把锄头，弯下腰，沿着地上已经画好的线翻了一垄土。他翻的时候动作慢，每个步骤都停了一下——锄刃切进土里的角度、翻起来的时候手腕怎么转、翻出来的土块怎么用锄背拍碎。他翻完一整垄之后把锄头递回去，退了两步，看着那三个人。
三个人轮流翻了一垄。第一个翻的垄面不平，中间鼓起来一块，林大壮蹲下来用手掌把鼓包按平了。第二个翻的垄太浅，锄刃只吃进去不到两指深，林大壮让他重新翻了一遍。第三个翻的垄宽度不对，垄和垄之间的间距太窄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间距，让他把第三垄往外挪了一拃重新起垄。三个人翻完之后，林大壮蹲在垄沟里，把带来的瓜籽分给他们，每人一小把。瓜籽是他自己留的，和他在祖坟边种的是同一批，他用旧报纸包着，一人一包。
“下种的时候，”他说，“籽尖朝下，按进去两个指节。你们试试。”三个人蹲在各自的那垄地前面，低着头，把籽一粒一粒按进土里，按完之后用手指把土拨回去盖住，轻轻压了一下。林大壮弯腰看了每一个人的下种深度，第三个按得太深了，他让他把土扒开重新按了一回。
浇水是最后一步。水桶是公用的，桶里的水是从村口那口井里打上来的，凉的，清亮的。三个人轮流浇了一桶水，水瓢舀满，沿着垄沟均匀地洒下去。林大壮蹲在地头看着他们浇完最后一瓢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一句：“等四十天。”
四十天里那三个人每天去看。头几天地里没动静，第五天开始冒芽了，芽是嫩绿色的，子叶合着，像一对并拢的手掌。第十天叶子展开了，藤蔓开始贴着土面爬。第二十天藤蔓铺了大半垄，叶子墨绿色的，比普通西瓜苗的叶子颜色深一些。第三十天的时候藤蔓上开始结小瓜了，瓜是青绿色的，小如鸽蛋，一枚一枚地缀在藤蔓的分叉处。第四十天的时候那些瓜已经长到了拳头大小，瓜皮的颜色从青绿变成了深绿，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和正常的瓜一模一样。
第四十天下午，三个村民蹲在各自的瓜地里，手里各握着一把菜刀。第一个切的瓜是最大的那个，刀落下去的时候声音清脆，“咔嚓”一声，瓜从中间分成了两半。断面朝上，红瓤饱满，瓤里的籽是黑色的，油汪汪的，嵌在红色的瓜肉里。他伸出手指去摸了一下瓜瓤中间的位置，指腹碰到的只有瓜肉和籽，没有任何其他东西。他把瓜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然后把剩下的那半也切开了，里面还是红瓤和籽，没有铜钱，没有瓷片，没有纸条。
第二个也切了。同样红的瓤，同样饱满的籽，同样什么都没有。他把瓜切了三遍，第一遍是对半切，第二遍是切成四块，第三遍是把每一块都剖开了一道口子，手指伸进瓜瓤里掏了一遍，掏出的是瓜肉和籽，没有任何其他的。第三个切之前犹豫了一下，刀悬在瓜上面没有马上落下去，他看了旁边的两个人一眼，然后落刀了。一样的结果。
三个人蹲在切开的瓜中间，沉默了一会儿。第一个开口的人把手里那块瓜转了一圈：“大壮，你的瓜里那些东西到底咋长的？”他的声音里没有抱怨，是困惑，像一个认真做完了整道题却发现答案和标准答案对不上的人。
林大壮从地头走过来，蹲在第一个村民那棵瓜的根部前面。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扒开了根部的土，土是松的，一扒就开了，露出了底下的根须。根是白色的，细的，像一束被水泡过的棉线，每一根都均匀地分散在土里，没有缠绕，没有粗壮的主根。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自己祖坟地边上，蹲下来，扒开了另一棵瓜的根部的土。那棵瓜的根是深色的，接近紫褐色，比刚才那棵粗了将近一倍，主根上分出来的侧根也是粗的，每一根都带着一道深色的纵向纹路，像是包了一层硬壳的筋。他扒开土之后露出了一截主根和两根侧根，侧根的尖端还在往更深的地方扎，扎进土里的颜色比表面更黑。
他把两棵瓜的根部土分别抓了一小把，放在左右手的手心里，合到一起搓了搓。“不是咋长的，”他说，“是这片地的事儿。根不一样。”他把手心里的土拍掉了，站起来，用脚踩了踩祖坟地边上那棵瓜的根部土面。“我爷爷那坟下面有东西，我这片瓜就是个引子。”
那个婶子叹了一口长气，把菜刀搁在膝盖旁边，手里的那半块瓜放在地面上。“那就是命，”她说，“你们林家的命。”旁边的人跟着点了点头。有人把自己切开的瓜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没有人说别的。
婶子又开口了：“那我们是不是永远种不出你那样的瓜？”林大壮蹲下来，拍了拍身下的地。他的手掌贴在土面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浅的手印。“这片地认人，”他说，“它只认姓林的。”他说完之后把手伸向旁边几户人家，摊开手掌，掌心朝上，“但是你们可以种我爷爷坟边上的瓜藤分出来的苗，长出来的瓜甜。那些苗我留着，每家分几根去栽。”
第一个村民把手里的瓜放下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水。“行，”他说，“那分苗的时候叫我。”第二个村民也站起来了，把地上切开的瓜拢到一起，装进了篮子里。第三个还蹲着，但他把那把菜刀从膝盖旁边拿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收进刀鞘里了。他们站起来之后在地头站了一会儿，有人看着自己地里那些还没摘完的瓜，有人看着远处那片开满了花的后山坡。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和山脚下那口井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但闻着让人安心的味道。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三个人的影子从脚边拉长了，投在那片刚刚被切开过的瓜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