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立起来的那个上午,郑远带着两个人上了山。那两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夹克左胸的位置印着一行小字,字太小,隔远了看不清楚。其中一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走路的步子比郑远慢半拍,像是在确认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换脚。另一个年纪轻些,手里夹着一个皮面文件夹,文件夹上别着一支圆珠笔。
三个人走到瓜棚门口的时候,郑远回头招呼了一声,林大壮从棚里走出来。他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叶,是早上松土的时候顺手摘下来的枯叶,还没来得及扔掉。他看见那两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人时把枯叶搁在了棚口的土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硬纸壳信封,信封口是敞开的。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是红头的,比普通的A4纸厚一些,上面印着几行黑字,中间一块空白的区域里填着打印体的字。他把那张红头纸递过来的时候手伸得很直,像是在递一份正式文件。“林大壮同志,”他说,“你的商标注册证,下来了。”
林大壮接过来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没拍干净的泥,泥印在红头纸的边角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褐色痕迹。他把纸翻过来看正面,“祖坟瓜”三个字印在纸张中上方的位置,字体是宋体,加粗的,旁边印着一个圆形的红色章。注册品类那一栏写着“西瓜”,底下是一串编号和日期。他盯着“祖坟”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个戴眼镜的人。“这名字能注册?”他的语气里没有质疑,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确定的事。郑远在旁边接话了:“能。你还得感谢你爷爷那个碑,种瓜专业户的名头有历史文化价值。”
林大壮又把那张纸拿近了看了看,看了几秒,然后折了一下,折成手掌大小的一块,塞进了贴身汗衫的口袋里。他放进去之后用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确认纸没有掉出来的风险,然后他抬头看了三个人一眼。郑远点了一下头。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也点了一下头,年轻的那个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三个人转身上了山脚的路。
林大壮站在瓜棚门口,手还搭在汗衫口袋外面,掌根能感觉到那张折好的红头纸隔着布贴在胸口的温度,比体表略低一些,像一块薄薄的金属片。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些搁在棚口的枯叶捡起来扔到了田埂外面的草丛里。
三筐祖坟瓜送到县城超市的那天是星期四。瓜是前一天摘的,摘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太阳偏西摘到月亮升起。三只竹筐装得冒了尖,暗金色的瓜皮在筐沿上挤着,互相挨着,筐底垫了干草。第二天天亮之前林大壮蹬着三轮车把三筐瓜送到了县城的超市后门。收水果的伙计蹲在筐边敲了两个瓜,听了声音,点了点头,把三筐瓜推进了生鲜区的冷柜旁边。
超市的价签是伙计贴的。标价比普通瓜贵了三倍,黑色马克笔写的数字在白色的价签纸上格外扎眼。第一批顾客进来的时候最先看见的不是价签,是瓜皮的颜色——暗金色的,在冷柜的灯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和旁边那些深绿色的普通瓜放在一起,颜色对比一目了然。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她的手不大,那只瓜在她手里转了两圈,她看了瓜皮上的纹路,又凑近了闻了一下瓜蒂连接处的气味,然后放下了。她放下之后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重新抱起来,又看了一遍。
旁边的年轻妈妈没有犹豫。她抱着孩子,腾出一只手来拿起一个,扫码,付钱,装袋,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她走的时候孩子的手从袋口伸进去摸了摸那个瓜的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摸。老太太看她走了,也抱了一个去结账。她走到收银台前面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那筐一眼,像是在确认那筐里还有没有更好的。
当天下午超市的水果主管给郑远打了电话。电话是郑远接的,说了几句,挂断之后又拨给了林大壮,把电话内容转述了一遍。三筐全部卖完,追加订单已经在路上了。
消息传回村的时候小卖部门口的牌桌停了。打牌的四个人把牌扣在桌面上,手搁在牌上面,没有翻过来看,也没有收进牌堆里,就那么扣着。柜台后面的人把电话听筒搁回去之后从柜台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朝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壮的瓜卖到城里了,”他说,“县城超市,三倍的价,一下午就没了。”扣着牌的四个人里有一个把手从牌面上拿开了,又放回去,又拿开了。没有人去翻那扣着的牌。
第二天一早,后山脚下聚了二十多个人。有扛着锄头的,锄刃上还沾着昨晚没干透的露水;有拎着篮子的,篮子里空着,像是准备来装什么的;有端着饭碗的,筷子还夹着一根咸菜没放进嘴里就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他们站的位置是那条白线外侧——就是上回画的那条从村口通往后山的白线——没有跨过去。隔着那道白线,他们朝着山坡的方向喊:“大壮!教教我们怎么种呗!”声音是散的,不是整齐的口号,有好几个人同时在喊,喊完的人等着,没喊完的人接着喊。
林大壮从瓜棚里走出来,站在地头。他身上的汗衫换了一件干净的,灰白色的,领口的边还没有卷,像是刚洗过的。他把锄头靠在瓜棚的柱子上,然后走到山坡边缘那根石头垒的边界线前面,在线的内侧站定。“想学的,”他说,“一个一个来。”
人群往前涌了两步,在那道白线前面停住了。有人的步子比其他人快,他的脚已经踩到了线的边缘又缩回去了。有人伸手去拍前面那个人的肩膀,像是想让他让一让位置。二十多个人挤在那道白线后面,手里那些锄头、篮子和碗在彼此之间碰撞着发出零碎的声响。
林大壮站在线的那一边,看着人群。他的目光从人群最前面那几个人的脸上一一移过去,然后他看见了最后面那棵大樟树的树根。树根凸出来一段,像一把矮凳。树根上蹲着一个人,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没有往前挤。那人蹲着的姿势是那种把自己缩成最小形状的姿态,膝盖顶着胸口,肩胛骨往前拱。他的裤子膝盖处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补丁,是深灰色的布,针脚缝得很粗。他蹲在树根上,低着头,没有看人群的方向,也没有看瓜田的方向,像是在看自己脚前面那道被太阳晒白了的土路。
林大壮的目光在那个蹲着的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面前的人群,开口说了第二句:“从翻地开始。谁先来?”有人举了一下手。有人跟着举了。那把锄头还靠在瓜棚的柱子上,在早晨的阳光里投下了一道细细的、笔直的影子,影子从柱子根部一直伸到了田垄的第一排瓜藤旁边,正好搭在了一朵金色花的边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