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林大成家的院门是关着的,门栓从里面插上了,上面还搭了一把锁。屋里静悄悄的,灶房的烟囱没有冒烟,窗户的帘子是拉着的。林大成蹲在灶台后面的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腕上。他的脸上有大大小小好几块淤青,额头上一块紫的,颧骨上一块青的,嘴角破了一道口子,结了黑痂,裤腿从膝盖撕到脚踝的那道口子还在,他用一根草绳把裂口扎了一下,扎紧了,勒出了一道深痕。他老婆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背对着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转过头来。她面前的院坝地上有一摊碎瓜壳的残迹,是前些天剩下的,被太阳晒干了,变成了灰白色的碎片,风一吹就往墙角滚。
后山山坡上,林大壮已经扛着锄头到了山脚。他站的位置是昨天扩出来的那一亩地的边缘,再往外一步,就是还没翻过的荒坡。秋天的荒坡上长满了枯草,草叶子干透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弯下腰,第一锄砸了下去。
这一锄比之前任何一锄都有力。锄刃切进干土里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是“噗”了,是“咚”的一声,像敲了一口深井的井盖。他翻起第一块土的时候,土块底下露出几条白色的草根,细的,韧的,他弯腰把草根捡起来扔到旁边,接着翻第二锄。第二锄下去的时候,锄刃碰着了石头,迸出一点火星,他蹲下来把那块石头从土里抠出来,掂了掂,大概有拳头那么大,他把石头码在田埂边上。
一垄翻完了,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搪瓷缸子里装的是早晨提上来的凉水,他喝了两口,把缸子搁在田埂上,继续翻第二垄。翻第二垄的时候他的动作比第一垄快了一些,锄刃入土的节奏渐渐稳了,从开始的每一下都停一下,变成了连续的“咚——嚓——翻”,像一支节奏清晰的曲子。
他翻完第三垄的时候,太阳到了头顶。他停了一下,站直了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然后接着翻第四垄。翻完第五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往西偏了一竹竿。他翻完第六垄的时候太阳挂在了老松树的半腰。他翻完第七垄的时候暮色开始从山脊那边漫过来,草叶的枯黄色在光线变暗之后变成了铁灰色。
他翻完了整一亩新地。加上昨天那一亩,再加上最原始那一亩,一共三亩。翻完最后一垄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他在黑暗中把锄头搁在地头,摸黑走到那桶水旁边,拎起来,沿着新翻的垄沟,一垄一垄地浇水。水倒在干土上的声音是“嘶”的,在夜里听起来比白天响得多,像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大口地喝。
他浇完最后一垄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
那三亩地铺在后山缓坡上,新翻的土在月光底下泛着深褐色的湿润光泽。从山脚往上望,像一块刚刚被洗净的深色布,从坟头底下一直铺到瓜棚的边缘。他站在第三亩地的地头,把那把锄头扛回肩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翻出来的那三亩地。月光照在新翻的土垄上,垄沟的阴影在月光底下形成了一道一道平行的暗纹,像有人用尺子量着画上去的。
第二天上午,郑远的助手从山脚那条路上经过,他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然后停了。他站在山脚的那棵老松树旁边,仰着头往山坡上看,看了好一会儿。他看见了那三亩连成一片的新地,看见了新翻的土垄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褐色,看见了地头上新码好的石头边界线,看见了插在边界线上的竹竿标记。他跑起来的时候本子在他手里拍着大腿,一下一下的,跑得很急。
郑远来的时候走得快,比平时快,他上山的步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他走到地头的时候停住了,站在那条新码的石头边界线外面。林大壮正蹲在第三亩地的最后一垄旁边浇水,他手里的水瓢探进桶里,舀满,一瓢一瓢地浇在土垄上,动作稳稳当当的,没有抬头看郑远。
“你这是要种满整座山?”郑远问。他的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是在问一个事实。
林大壮浇完最后一行,把水瓢搁在桶沿上。“嗯,”他说,“全种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面朝郑远的方向。秋天的太阳在他们两个人的正前方偏左一点的位置,光从侧面切过来,把两个人脸的半边都照亮了,另半边留在了阴影里。
“我不管你做什么计划,地是我的,坟是我的,瓜也是我的。”林大壮说,“你们可以看地,可以测土,但不能动我种的这些东西。你们能看的,都在上面。底下的,我自己接。”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没有再开口,弯腰拎起水桶,往瓜棚的方向走了。郑远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他看着林大壮的背影走远了,然后转身下山。
一个月后。后山的颜色变了。秋天翻过的那些新土,在冬天的前奏里长出了深绿色的藤蔓。藤蔓铺满了三亩地的每一寸土面,叶子大而厚,深绿色的,边缘带着一层暗紫色的底色。藤蔓爬满了后山的缓坡,从坟头脚下一直延伸到瓜棚的门口,从东边的老松树根底下一直攀到西边的石头矮墙。从远处看,整片后山缓坡变成了一块绿茵茵的毯子,在周围枯黄的草木中间,那片深绿色显得格外突兀。
林大壮坐在坟前的石板上。他旁边搁着一只水瓢,瓢底有一层干了的泥印子。他看着那片铺满山坡的藤蔓,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的时候,藤蔓的叶子翻起了白边,像一层一层绿色的浪从山脚推到半山腰,又从半山腰推到他的脚底下。
爷爷从墓碑后面走了出来。不是从碑旁边绕出来的,是从碑的正后方走出来的,步子稳稳的,灰长衫的下摆垂下来,遮住了脚面。他在林大壮身边站了一下,面朝那片铺满山坡的藤蔓,伸手指了指。“明年,”他说,“有人来给你立碑。”
林大壮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撑在石板边上。“立什么碑?”他问。爷爷已经转过身,往墓碑的方向走了。他的步子不快,和之前几次出现时一样,稳稳当当的。他走到墓碑前面的时候没有停,穿过了墓碑——就像穿过一扇门那样——穿过去了。他的声音从墓碑的方向传过来,落在地上的时候像是从石头的纹理里渗出来的:“种瓜专业户的碑。”
林大壮站了起来,往前追了一步,脚踩在了石板边缘的外侧。“爷爷——”
爷爷的声音从碑后面追出来,补了一句:“是好事。”然后没有了。
风还在吹,瓜叶还在翻白边,墓碑前面的石板面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林大壮站在石板前面,脚下的土是刚翻过的、被水浇透了的、深褐色的、带着湿润气息的。他低头看着自己脚面前的那一小块土面,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老松树的左边移到了右边,然后他慢慢地坐回了石板上,面朝那片爬满山坡的绿藤,慢慢地把嘴角往上提了一点,放下了。
他从石板上站起来,走到瓜田边上,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最近一片叶子的边缘。叶片是凉的,带着露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绒毛。他碰了一下,收回手来,拍了拍手上的露水,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了瓜棚。瓜棚里的灯亮了。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他的影子被火光投在瓜棚的侧壁上,是一个蹲着的轮廓,面前的桌板上摊着碎瓷片、银锭、纸条、木牍和两张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