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夜在秋天里比夏天早了将近两个小时，月亮还没升到头顶，整片山坡就彻底暗下来了。干燥的枯藤和干瓜叶在夜风里偶尔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老鼠在墙根底下跑动。草丛里偶尔有一声虫叫，然后又断了。
约莫过了子时，后山脚下有两个黑影从灌木丛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前面那个弯着腰，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裤腿扎进鞋口里。后面那个背着黑色大包，步子比前面那个稳。两个人没有打手电，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尽量不让石头发出声响。林大成走在前面，领着路。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握着短铲的手柄，塑料手柄已经被他的汗浸湿了。他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轮廓在夜里也是暗的，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他在。
“就那边。”他用气声说了一句，往坟头西侧的方向努了一下嘴。那人没应，只是跟着他走。
两个人绕过了瓜田的边缘，没有踩到那些干枯的藤蔓。他们避开瓜田，选在坟头西侧大约十米外的一片斜坡上停下了。坡不陡，地面上覆盖着干草和碎石子，底下是黄土。林大成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土面，硬邦邦的，和旁边的地一样。那人把短铲从包里抽出来，铲刃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细长的反光。
“挖。”那人说，声音压得很低。
林大成把短铲插进土里，第一铲下去的时候土是硬的，铲刃吃进去大约三厘米深，他用力往下压了一下，撬起了一小块土。土块落在旁边的干草上，声音是闷的，不响。第二铲比第一铲深了一点，铲刃切进土里之后碰到了什么——没到石头，是一种比土更密实的阻力。他加了一点力，铲刃又往下走了一截，然后他听见了极细微的声响从土底下传上来。像什么被惊醒了。
“停。”那人说。
林大成停住了，铲刃还插在土里，他的手没有松开铲柄。他等着，听了大约五秒钟，没有声音再传上来。他重新把铲刃往下压，第三铲下去的时候，土面裂开了一道口子。从裂口的缝隙里，伸出了东西。不是虫子，不是根须，是瓜藤。嫩绿色的瓜藤，在秋天不应该出现的嫩绿色，从土里拱出来的速度不快，但稳定，像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指。林大成吓得把铲子拔了出来，铲刃离开土面的时候带起了一小块湿泥，泥块落在他的脚面上，他没感觉到。那根瓜藤继续往上长，从一根变成两根，两根变成四根，从那条裂缝里钻出来的瓜藤越来越多，像一束被松开捆扎的麻绳。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脚碰到了身后的灌木。但他没有来得及退第二步。因为更多的瓜藤从他们脚下的土里冒了出来，从他们脚踝周围，从他们踩过的每一个脚印位置，从短铲翻过的每一块土面上。藤蔓是活的，以可见的速度生长，沿着他们的脚踝缠绕上去，一圈，两圈，三圈，藤蔓上的卷须抓住裤管的布料，收紧，再收紧，像有人用湿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住他们的脚脖子，越缠越紧，越缠越往上走。
林大成的铲子脱了手。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头看见那些瓜藤已经缠到了他的小腿中间，藤蔓的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卷须扎进了他的裤管布料里，他试着挣了一下，挣开了一根，但有三根同时缠了上来，比之前更紧。他的左腿被扯了一下，整个人往左侧歪了一下，膝盖磕在了一块石头上。他用手去扯那些藤蔓，手指接触到藤蔓的表面，是光滑的，是温的，像活的东西。
那人在他身边动了。声音比林大成的大一些，是喉结上下滚动时发出的吞咽声。他的脚踝已经被藤蔓完全裹住了，藤蔓像一层网一样包住了他的鞋面往上蔓延到小腿的高度，收紧的速度比林大成那边更快。他弯下腰去用手扯，扯断了一根，但旁边的三根接替了它的位置，缠得更紧了。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弯下去就没直起来——他被拽得跪在了地上。
林大成还在挣。他的裤腿被扯开了一道口子，从膝盖上方一直撕到脚踝，露出底下的皮肤。藤蔓缠到他小腿最粗的位置的时候停了一下，换了一个方向继续往上绕。他想往后退，脚动不了。他想弯腰去解，手够不到那些藤蔓的根部。他的裤管已经被藤蔓勒出了褶皱，布料的纤维在收缩。然后他感觉到腿上湿了一片。不是汗，是另一种液体——从大腿内侧沿着裤管往下淌，温热的，然后迅速变凉。他低头看了一眼，裤子的颜色从深色变成了一片更深的颜色，在月光底下泛着湿润的反光。他认出来了。脸皮上的温度退了，牙齿咬在一起，他用了全部的力气去挣，挣开了一根，又缠上两根，他再挣，再挣开，他挣出一个空隙之后连滚带爬地从藤蔓的缠绕中脱了身，头也不回地往山下冲。跑的时候摔倒了一次，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渗了出来，他爬起来接着跑。第二次摔倒的时候他用手撑了一下，手心蹭破了皮，他没管。他跑到了山脚，跑过了灌木丛，跑过了那棵老槐树，跑到了村道上，他还在跑，他什么都没有回头看。
山坡上，那个人还跪在原地。藤蔓已经缠到了他的膝盖以上，勒着小腿的力道在缓慢地收紧。他被缠得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膝盖陷在干草和碎石上，撑不住的时候他的胳膊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快，然后他憋不住了。他喊了一声“救命”，声音不大，是从喉咙里挤压出来的，像是被勒着嗓子的人能发出的极限声音。
瓜棚的门开了。
门轴是秋天上过油的，开的时候没有响。林大壮穿着拖鞋从门里走出来。他走得不快，月光从侧面照过来，能看清他的轮廓，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好像攥着什么东西。他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蹲的姿势和他白天蹲在坟前的时候一样，膝盖弯下去，重心落在脚跟上。他看见了月光底下那张脸——和上次在村口大樟树底下、和上次在瓜棚外面的月光底下、和第一次他骑着三轮车经过的那辆摩托车旁边——同一张脸。
他没有马上开口。他先伸出手，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那人脚踝上一根勒得最紧的藤蔓的末端，往上提了一下，松了一点点，然后沿着藤蔓生长的方向把它拉松了一截。藤蔓松开了大约半圈，那人的脚踝有了微弱的松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秋天夜里才有的那种凉的音色：“你上次拿走的那个空瓜呢？”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嘴唇抖着，下巴的肌肉绷紧了，松开，又绷紧。“寄走了……”他说，声音碎成几片，“寄给那张名片上的电话了。”
林大壮没有追问。他把手从那人的脚踝上收回来，站起来，转身往瓜棚走。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藤蔓不会缠你超过天亮。天亮前它会自己松。”
他继续走回瓜棚，推开门，进去了。门半掩着，没有关死。山坡上还跪着的那个人在月光底下慢慢地蜷起身体，手掌撑在土面上，背弓着。藤蔓还缠着他的小腿，但那力道没有再往上走，也没有再收紧，停住了。夜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过那些干枯的瓜叶和藤蔓时，发出一阵干燥而绵长的“沙沙”声，像是在翻一本没有写完的账本。月光从山脊线那边切过来，照在那些缠着人腿的绿色藤蔓上，照在那些刚刚从土里拱出来的、在秋天里不该出现的嫩绿色新芽上，它们慢慢地、慢慢地，蜷缩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