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太阳从后山那棵老松树顶上翻过来的时候,林大壮蹲在瓜田里浇水。秋天的瓜田已经过了最茂盛的季节,藤蔓开始枯黄了,叶片边缘卷起来,一碰就碎,但他手里的水瓢还是稳稳地探进桶里,舀满,一瓢一瓢地浇在瓜根的土垄上。水渗下去的速度比夏天慢,土已经凉了,浇上去之后在土面上停了一会儿才往下走。他浇到第四瓢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两双鞋踩在山路上,节奏不一样,一双快一些,一双慢一些,皮底和胶底碰在碎石上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山坡下面往上移。他放下水瓢,站起来,转身面朝山脚的方向。
郑远走在前头,后头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箱子。郑远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和上次一样,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他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稳,不像是在爬山,更像是在走一段平整的人行道。年轻男人跟在后面,步子比他快,但刻意放慢了配合他的节奏,手里的黑色箱子随着他走路一晃一晃的。
两个人从山坡下面的灌木丛里走出来,出现在瓜田的边缘。郑远在边界线外面站住了,没有跨过那条石头垒的线。他扫了一圈瓜田——目光从瓜棚移到田垄,从田垄移到坟头,从坟头移回林大壮身上。“你这后山下面应该有东西,”他说,“上次你那些瓜我带回去之后,土样做过检测了。”
林大壮手里的塑料水瓢“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水瓢是红色塑料的,瓢底磕在土面上,弹了一下,翻了半个身,瓢口朝下扣住了。桶沿上还挂着半瓢没倒完的水,洒了出来,顺着桶的外壁往下淌,浇湿了他左脚的裤腿。水从鞋面上淌过去,渗进了鞋口,隔着袜子传来一阵凉意。
他没有马上弯腰去捡水瓢。他站在那里,看着郑远,目光从郑远的眼睛移到郑远的嘴巴,从嘴巴移到他手上——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自然弯曲,没有握拳,没有紧张。年轻男人在旁边站定了,黑色箱子搁在脚边,等着。过了大约三四秒,林大壮弯腰把水瓢捡起来了。瓢口朝下扣着,他把它翻正,瓢底沾了一层湿泥,他的手指在瓢边上蹭了一下,泥蹭掉了。他拎着水瓢直起身来:“你说什么?你测我的土了?”
郑远往前走了半步,脚踩在了石头边界线上面。“我是国家考古院的研究员,”他说,“想申请正式勘察。”
林大壮握住水瓢的力道紧了一些,塑料瓢在他的手指之间发出了轻微的形变声,嘎吱一声,很轻,但郑远听见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再走半步。他站在原地,看着林大壮。
林大壮转头看了一眼坟头,又转回来。他手里的水瓢还攥着,塑料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形状,没有留下手指印。他看了郑远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先说说你那个机器。”
郑远没有马上接话。他弯腰,把脚边那个黑色箱子拿起来搁在膝盖上,打开箱盖。箱子里衬着一层深灰色的绒布,绒布中间嵌着一台手持设备,扁平的,比手掌大一圈,正面有一块液晶屏,侧面伸出一根天线似的探针。他把设备取出来,握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沿着地界走了起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石头边界线的内侧,探针离地面大约一拃的距离,液晶屏上的数字在跳动着,从横线变成了波浪,从波浪变成了更密集的波纹。他走了大约二十步——从边界线的东端走到西端——然后停住了。设备发出一连串“嘀嘀嘀”的声音,三声,间隔均匀,每一声之间隔着大约半秒。
助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用笔在某一页上划了一道。林大壮没有看见本子上写着什么,但他看见了那个记号的动作。
郑远把手持设备放低了一些,转头看向林大壮:“这不是什么特别的机器,就是看看地下的土层结构。”他把设备举起来晃了一下,“这一块地底下,有东西。”
林大壮把水瓢放下了。他放下的时候动作比预想的轻,塑料瓢搁在桶沿上,瓢底朝下,勺口朝上,稳稳地卡在桶沿和桶壁之间。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郑远面前。他没有看设备,没有看助手,没有看本子,他看着郑远。“你先出去,”他说,“这是我家祖坟。你得让我想想。”
他的手抬起来了,手掌摊开,挡在郑远和设备之间,然后他往前推了一步,手掌的侧面碰到了郑远西装的前襟。他没有用力推——力道不大,只是一种阻挡的姿态——但郑远往后退了半步。郑远退完之后站住了,没有继续往后退,也没有往前迎。他看着林大壮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把设备放回了箱子里,扣上了箱盖。助手合上了本子,夹在腋下。
“我明天再来,”郑远说,“你可以多想想。”
他把箱子从膝盖上拿下来,拎在手里,转身往山坡下面走。助手跟在后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的时候,脚步声在秋天的干草上擦出了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山坡下方那丛灌木挡住了,看不见了,也听不见了。
林大壮还站在原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快步朝坟头走了过去。他的步子比平时大,鞋底踩在干土上,每一步都蹭起一小片尘土。他走到坟头前面,蹲下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地面的凸起,他没有在意,就这么蹲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喘气的声音很粗,很急,像是刚跑了一段很远的路。他盯着墓碑,盯着“林公讳德厚之墓”那几个字,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
“爷爷,”他说,“人家有机器。往地上一扫就嘀嘀响,扫得出来。”
坟头那边没有声音。风停了。虫叫停了。秋天的后山在那一刻安静得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布。他蹲在坟前,膝盖撑着身体的重量,两只手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贴在膝盖上,汗液把裤子的布料洇湿了一小块。他的呼吸从粗喘变成了平缓的呼吸,又从平缓的呼吸变成了越来越浅的吸气。他蹲着,等了大约两分钟,墓碑上的字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的,每一个笔画都被阳光照得完整无缺。但没有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没有风,没有话,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站直了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转身走回瓜田。水瓢还扣在桶沿上,桶里的水还剩大半桶,他蹲下来,把水瓢从桶沿上取下来,舀了半瓢水,浇在西边第三排的地垄上。水渗下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嘶”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烫了一下又迅速冷却了。他浇完那半瓢水,把水瓢搁在桶沿上,拎着桶站起来,往瓜棚的方向走。
秋天的太阳正从头顶往西偏,把他的影子投在干枯的瓜叶上,影子是歪的,长短不均匀的,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摇一晃的,像是在那片枯叶中间走成了一道极细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