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壮蹲在坟头前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关节上的泥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壳。月亮偏西之后露水重了，他蹲着的地方，草叶上的水珠开始凝聚，一颗一颗地挂在他的裤脚和鞋面上。他盯着面前那片被浮土盖住的青白色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沿着那道弧线的边缘重新扒开了浮土。
这一次他扒得比刚才仔细。浮土被他一层一层地拨开，先是大块的干土粒，然后是细沙似的粉尘，再往下是那种半干半潮的黏土。他用指甲沿着瓷片边缘划了一圈，把瓷片和周围的土之间的粘连切断，然后手指从瓷片下面伸进去，托住底部，把它端了出来。
瓷片比他预想的大。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有一道斜斜的断口。釉面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白色的润泽，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玉石，表面光滑得没有一丝纹路的刮痕。他用左手托着瓷片背面，右手拇指在釉面上蹭了一下，拇指滑过去了，摩擦力几乎为零。釉面底下有一层极细的暗纹，缠枝花纹从瓷片的中间往边缘延伸，线条流畅，每一笔的粗细都均匀一致。他翻过瓷片看背面——素胎，没有上釉，胎体是灰白色的，用手指敲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清响，像指甲碰着一只薄壁的酒杯。
他在衣服上擦了擦。那块瓷片原本沾着一层暗黄色的土锈，被他用拇指反复蹭了好几遍，土锈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完整的釉面。他用衣襟把瓷片包裹起来，捂了一会儿，再打开的时候釉面已经擦干净了，泛着莹润的光，像刚从水底捞上来的。他把瓷片举到眼前，对着月亮的方向。月光从瓷片边缘透过来，边缘薄得像一张纸的厚度，能看到手指在瓷片背后的影子透过了薄胎，在釉面上投下一层极淡的粉红色。
他攥着瓷片站起来，走回瓜棚，把那枚银锭、纸条、金色花和这块碎瓷片并排摆在桌板上。五样东西一字排开，月光从石棉瓦的缝里漏进来，照在每一件上面。他站在桌板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瓷片的釉面，釉面是凉的，光滑的，缠枝花纹的线条在指尖下几乎没有触感。
第二天他骑着三轮车出了村。碎瓷片用一块布包着，搁在车斗里，布包旁边是一壶水和半块剩馒头。他骑车的速度比上次快一些，脚踏板踩得有力，链条在齿轮上咬合的节奏是均匀的。经过那座石桥的时候他看见了桥底下河水的水面，水位比前几天低了一些，河床上露出来几块新的石头。
镇上的路他熟，修表铺在巷子中段靠里的一间门面，门口挂着那块木牌，牌上的字褪了色，但他认得。他把三轮车停在巷口，拿着布包走进去。
修表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戴着那副用橡皮筋绑着的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只拆开的闹钟。林大壮走到柜台前面，把布包打开，碎瓷片搁在柜台的玻璃面上。老头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那块碎瓷片，把闹钟搁在了一边。他摘下老花镜，从抽屉里摸出那只铜框放大镜，凑到瓷片表面，先看釉面，再看断口，沿着缠枝花纹的走向看了一圈，又翻过来看了素胎的背面。
他看了大约五分钟。放大镜在瓷片表面来回移动了十几遍，他的头没有抬起来过。林大壮站在柜台外面等着，两只手搁在柜台边沿上，没有催。
老头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把瓷片搁回柜台玻璃面上。“上次那片，”他说，“南宋民窑的，算一般。这片——湖田窑，北宋中期的，民窑里算上品。”
他把食指搁在瓷片边缘的缠枝花纹上，顺着其中一条弧线走了一遍。“这纹路，手画的，不是印的。北宋中期的湖田窑，釉水足，胎质细，烧得透。”他把瓷片翻过来，指了指素胎背面的一道浅痕，“这痕迹是烧的时候留下的，元以后就没有这种烧法了。”
他抬起头，看了林大壮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完整的能值几十万。”
林大壮的手在柜台边沿上攥了一下，松开了。“一片就这么值钱？”他问。
“值钱不是因为它是瓷片，是因为它是北宋的。”老头用手指在柜台玻璃面上敲了一下，“完整的，十件以上的成套器皿，价格翻倍。你地里要是还有整器，别说几十万，几百万都有人要。”
“地里还有没有？”老头问。
林大壮没有答话。他把碎瓷片从柜台玻璃面上拿起来，用布重新包好。他包的动作比来时慢一些，布的一角掖进另一角里，整整齐齐的。包好之后他把布包揣进口袋里，手在外面按了一下才松开。他抬头看了老头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老头从铺子里追出来了，手里没拿东西，跑得有点喘。“小后生！”他的声音在巷子里传得很远，“要是再有更好的，别卖给收旧货的！他们不识货！”
林大壮转过身，朝老头摆了摆手，跨上三轮车，蹬了一脚踏板。车动起来了，铁皮轮子轧过巷口的碎石，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他沿着镇上的主路往回骑，经过供销社的时候没有停，经过那座石桥的时候也没有停，经过甘蔗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甘蔗又长高了一截，叶子在风里抖得哗啦哗啦的。
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走了，天色从白变灰蓝。他骑过大樟树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树底下有人——空的。大樟树底下没有人，板凳横在树根旁边，上面搁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口朝下扣着。他的三轮车没有减速，从大樟树旁边骑过去了，拐进巷子，停在了自家院门口。
他下车推院门的时候，门槛里面台阶上搁着一个东西。牛皮纸包裹的，四四方方，比手掌大一圈，用麻绳十字捆着，打了个活结。包裹压在台阶靠内侧的位置，上方有一片屋檐的阴影罩着，像是怕被太阳晒到。他蹲下来，把包裹拿起来——不重，里面像是装了一张纸或者一本薄册子。他解开麻绳的活结，纸包展开，里面躺着一张名片。
白色的硬卡纸，正面印着几行字：“古物鉴定·私人咨询”，底下是一行地址和一行固定电话。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手写着一个手机号，墨水的颜色是蓝黑色的，字迹潦草但不失力度。他没有马上认出来那个号码，但他觉得在哪里见过这纸的触感和这墨水的颜色——他捏着名片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装进了裤兜里，和那包碎瓷片放在一起。
他走进院子，把三轮车推进墙根底下，铁皮车轮蹭了一下地面的凸起。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台阶上只剩下那根麻绳，被他解下来之后搁在门槛旁边，没有拿走。他弯腰把那根麻绳捡起来，在手指上缠了两圈，也揣进了口袋。
屋里暗着，他没有点灯。他走到桌边坐下，把那块包着碎瓷片的布包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又掏出那张名片，搁在布包的旁边。黑暗里他看不见名片的字，但他用手指沿着卡纸的边缘摸了一圈，感受到了硬挺的切角和光滑的表面。他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重新关上，插上了门栓。
后山的瓜田里，金色花还在开着，九朵花排成一排，在月光底下连成一条温热的金色线条。坟头边上那块被他扒开过又拢回去的土，土面已经被夜露打得平整了，瓷片挖走之后的凹坑还在，凹坑底部露出了一层更深的黑土，像是底下的土层和上面不一样。风穿过瓜田的时候，那九朵金色花同时轻轻摆了一下，花瓣的金光在夜色里晃了晃，又稳定下来。
林大壮坐在黑暗里，右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名片的边角，卡纸的硬边隔着布抵着他的指腹。他摸了一下，停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出屋门，抬头看着后山的方向，看见了那排金色花的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安静的线。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山。他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了。桌上的碎瓷片、银锭、纸条、金色花和那张名片，五样东西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像五个被安排在桌板上各自位置上的物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