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林大壮扛着锄头上了后山。锄头刃是昨晚磨过的,在磨刀石上来回蹭了二十多下,刃面泛着新磨出来的银白色。他走路的时候锄头扛在右肩上,左手垂在身侧,掌心朝着大腿外侧的方向。他经过瓜棚的时候没有停,直接走到了坟头东侧那片地的尽头。
原本的地界是石头垒的一条线,小石头排成一溜,他上回垒的,现在那条线外头是一大片荒坡。草比膝盖高,叶子干枯发黄,底下是碎石和硬土,踩上去嘎吱响。他站在那条石头线前面,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里,朝石头线外三步远的地方挥了第一锄。
锄刃入土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更脆,土里有碎石,锄刃碰到石头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他把锄刃压下去,撬起来,翻出一块带草根的土块。草根又长又韧,缠在土块底下像一张没织完的网。他弯腰把那块土捡起来,用手把草根扯断,扔到旁边的草堆里。然后他接着翻了第二锄,第三锄。
他在翻地的中途停下来过一次,拄着锄头歇了口气,低头看自己翻出来的那些土。土是褐色的,翻出来之后在太阳底下曝着,断面上能看见草根和碎石的横切面。和他原来种瓜的那块地的土色差不多,但更硬一些,干一些。他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攥了攥,土粒从指缝间漏下去,有几颗粘在手心上的汗上面。他搓了搓手,站起来继续翻。
翻到第五垄的时候太阳到了头顶,他的后背被汗浸湿了,汗衫贴在脊背上,颜色从灰蓝变成深蓝。他停了一下,走到瓜棚里喝了一碗水,搪瓷缸子里的水是早上提上来的,凉了,他喝完一碗又倒了一碗,端起来的时候手心和缸子壁碰在一起,凉意从手心传到了手腕。他喝完第二碗水,把缸子搁回桌板上,出去继续翻。
山下村口的方向,林大成站在院墙根底下往上看。从他站的位置望过去,后山的轮廓被前排的房顶切掉了一半,只剩下半截绿坡和坡顶那棵老松树。他能看见一个人影在坡上动——锄头举起来又落下去,举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在画布上来回移动的笔。他看了大约三分钟,看的时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裤兜被他攥变了形。
他老婆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洗菜水往院墙根底下倒。水泼出去的时候她看见了林大成站着的位置和朝向,她把盆搁在墙头,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子,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了一眼。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楚:“你再敢上去,我回娘家。你一个人过。”
林大成的脖子缩了一下。他把插在裤兜里的两只手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又插回去,又抽出来。“我没说要上去。”他说。他老婆没再说话,端起墙头上的盆,转身进了灶房。灶房的门半掩上了,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菜刀剁在砧板上,一下接一下的,节奏均匀。林大成在院墙根底下又站了一会儿,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自己脚面上。然后他转身,慢腾腾地走回了屋里。
后山山坡上,锄头落地的声音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下午,从下午持续到太阳偏西。林大壮翻完最后一垄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山脊那边漫过来,把他翻过的新地染成了深褐色。他拄着锄头站在新地的边缘,看了一遍自己翻出来的那片地——一整亩,垒了十垄,垄面平整,垄沟均匀。他蹲下来,用手把最后一垄边上凸起的一小块土拍平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地头旁边堆着一摞石头,是翻地的时候从土里捡出来的。他走过去挑了几块大小差不多的,沿着新地的边缘重新垒了一条边界线。石头一块挨一块地码着,大小不一但码得稳当,码完了他又找了三根竹竿插在石缝里,竹竿顶端用草绳绑了一个结,算是标记。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蹲在地头把那片新翻的地浇了一遍水。水是傍晚提上来的,两桶,他从老远的山脚提上来,中途歇了一次。水浇在干土上的时候声音是“嘶”的,像干渴的喉咙喝进第一口水时发出的响动。水渗下去的速度快,几乎浇上去就没了,土面从浅褐变成深褐,再变成近于黑色的湿润色。他浇完最后一瓢,把桶搁在垄沟里,没去洗,就在地头蹲着歇了一会儿。
他歇了大约一支烟的工夫,然后站起来走到坟头边上,坐了下来。石板是凉的,他坐上去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被风吹干了,汗衫贴在身上的感觉从湿黏变成了凉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冷馒头——是早上出门时揣的,用一块手帕包着,馒头被手帕裹了一整天,边缘已经硬了。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月亮正走到后山最高的那棵松树顶上。他咬第二口馒头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的,不像是人走路时脚底踩在碎石上的那种声音,更像是布面擦过草叶的沙沙声。他没有回头。他继续嚼着嘴里的馒头,嚼完了咽下去,把剩下的半个馒头用手帕重新包好,塞回口袋里。
然后他转过头。
爷爷站在墓碑旁边。不是从碑后走出来的,是直接站在那里的,像是一直在那里。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灰长衫的褶皱里投下深灰色的阴影。他的右手摊开着,掌心朝上,掌心里搁着一粒纯黑色的种子。种子是浑圆的,表面哑光,在月光底下不反光,比上次那粒略小一圈,但形状和质地看起来一样——黑得纯粹,像从一块完整的煤玉上切下来的。
“种这个。”爷爷说。
他把手往前伸了半寸,让那粒种子离林大壮更近一些。林大壮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一起,从爷爷的掌心里把那粒种子捏了起来。种子在他指尖间是凉的,硬的,表面光滑得几乎握不住。他捏着它转了一圈,上下左右都看了一遍,和上次那粒一样,没有芽眼,没有接口,浑圆完整。他抬起头想再问一句,但爷爷已经不在那里了。墓碑旁边空着,月光照在石面上,没有影子,没有印痕。
“这回能出什么?”
他问出来了,声音对着墓碑的方向。墓碑那边安静了片刻——比平时短一些的片刻——然后声音从碑后面绕过来,干干的,轻的,像从远处递过来一句话:
“明年收了你就知道了。”
声音落下去之后,后山重新安静下来。虫叫恢复了一贯的节奏,风重新吹起来。林大壮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掌心里那粒黑种子——它在月光底下安静地躺着,像一粒子弹壳的底火。他正要把它攥起来,手心里突然烫了一下。
烫得突然,像火燎了一下。他本能地松了一下手指,让种子在掌心里翻了一个身,然后又重新攥住了。热度只持续了一瞬,从他接触种子的那一点皮肤开始,向四周扩散了一圈,然后迅速退去了。他再看自己的掌心,那粒种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的纹路之间,表面还是凉的。但那种烫过的感觉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种持续的余温,像被一块刚从太阳底下搬来的石头碰了一下又拿开了。
他把种子攥在手心里,握紧了。种子的边缘隔着皮肉顶着他的掌纹,有一道清晰的弧线。他看着那道弧线在掌心里形成的凸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揣进了口袋里,连种子带拳头一起放着。
他站起来,走到那块新翻的地垄前面,蹲下,用左手在垄的正中间挖了一个小坑,坑深两个指节。然后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掌心,把那粒黑种子放进了坑底。他用指腹推了周围的土盖住它,按了一下,又用另一只手把土面抹平。
他浇完水之后没有离开,蹲在新翻的垄边上,看着那一片刚刚埋下种子的土。土面是湿的,深褐色的,月光照在湿土上反着一层极淡的光泽。那粒种子隔着一拃厚的土在他脚底下躺着,他感觉得到它的存在——不是温度,不是震动,是一种更微弱的感知,像是那片土比周围的土更沉一些,更密实一些。
山脚下,林大成家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可以看见一个人影在屋里走来走去,步子不慢,但没有出去。村口大樟树底下的摩托车印子还在,但在月光下已经不太看得清楚了。
后山瓜棚里,灯亮了。火光跳了一下,稳住了。林大壮坐在板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个被烫过的位置已经不红了,但他仍然把那只手摊开在火光底下,看了很久。
手心的纹路中间有一道新的印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