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过了正午之后往西偏了一竿子,村口大樟树的树冠在地上投了一大块凉阴。小卖部门口的柜台是水泥抹的,台面上摆着两瓶汽水、一包散装冰糖和一摞黄纸钱。柜台前面的空地上摆着三条长板凳,平时坐满了打牌的人,今天只坐了两个,另外两个位置空着。
林大成从巷口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慢腾腾的,鞋底蹭着地面。他的眼睛肿着,眼皮发红发亮,像被马蜂蜇过,眼白上的血丝密得像蜘蛛网。他下巴上那块蹭破的皮结了一层黑痂,痂的边缘翘着,没掉。他在小卖部门口站住,扶着柜台边沿,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知道大壮那瓜里长的是啥东西不?”
他的声音哑了,像隔着一层湿布说话,但每个字都清楚。
柜台旁边坐着的人抬头看他,板凳上两个人也抬起头。小卖部老板从柜台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把搪瓷茶缸,缸沿上缺了一个口子。
“铜钱,”林大成说,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下,“他瓜里长铜钱。一个瓜一个,藤上也缠着。你们见过哪家种的瓜能长铜钱的?”
板凳上一个人接话了:“那玩意儿是文物吧?”
“文物?那叫陪葬品!”林大成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哑嗓子里挤出来的高音有点像生锈的铁门在铰链上转动,“他挖祖坟了!把他爷爷那坟底下的东西挖出来塞进瓜里的!你知道那是啥罪过?挖祖坟是要遭天谴的!”
他说到“遭天谴”三个字的时候,右手食指往天上指了一下,指完又收回去了。
人群后面有人嘀咕了一声。一个婶子从柜台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刚剥完的毛豆,豆荚壳在她手心里堆着。“难怪,”她说,“难怪他说卖瓜赚了化肥钱,那是盗墓卖宝的钱吧?”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祖坟的东西不能动啊。动了要出事的。”
“已经出事了,”林大成说,“大成家——”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卡住了。他自己就是大成,他刚才说的是“大成家”,那是第三人称,他把自己从自己说的话里摘出去了。旁边的人没有注意到这个语病,都在等他往下说。
“那十二个瓜,”他换了一个说法,“切开了全是空的。你们想想,好端端的瓜,偷回来切开了全是白的,干得像棉絮,一个籽都没有。那不是报应是啥?挖了祖坟,祖宗生气了。”
“那是他挖的,又不是你挖的,”有人说道,“你偷的是瓜,瓜空了,报应不也应该报应在他身上?”
林大成噎了一下。他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然后他换了一副嘴脸:“你们傻啊?他挖坟,祖宗生气,这地气全乱了,谁碰谁倒霉。我偷了瓜,瓜空了,那是我替他背了。你们谁再去碰那地,下一个就是你。”
他这句话说完之后,人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咽了一口唾沫,有人换了一下站的姿势,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小卖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原先只有三五个,后来变成了七八个,再后来变成了十几个。林大成见有人信了,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声音越说越大,手指头在空气里比划得越来越快。
“那地里的东西全是陪葬品,铜钱、瓷片,全是坟里刨出来的!他说他在种瓜,他种的是啥?他种的是挖坟的幌子!”
这句话说完之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后面的人听不清前面说了什么,往前挤了挤。有人手里攥着锄头,是刚从地里回来的,锄刃上还沾着湿泥。有人拎着铁锹,锹面上还有草根。人越聚越多,傍晚的太阳从大樟树西边的枝叶缝里穿过来,把人群的影子投在土路上,长长短短的一大片。
有一个人从人群外面挤进来,拍了拍林大成的胳膊肘,凑到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村口土路上停着那辆摩托车,那人又来了。”林大成往路口扫了一眼,看见了那辆摩托车,灰色的车壳,车座上搁着一个头盔。他的目光在摩托车上停了一瞬,收回来了。他没有接话,继续跟人群比划,声音又拔高了一点。
“上山!把那瓜田砸了!把那败家子赶出村!”
有人跟着喊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锄头和铁锹在人群里举了起来,刀口的金属在傍晚的余晖里闪着锈红色的光。人群开始移动,从大樟树底下往村道方向涌,步子杂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刘支书家的晚饭桌摆在大门内侧的堂屋里,桌面是柏木的,漆面磨没了,露出木头的本色。桌面上搁着三碟菜和一盆汤,筷子搁在碗沿上,刘支书刚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箸菜还没送到嘴边。门外传来拍门声,拍得急,“嘭嘭嘭”连着三下,中间没有停顿。
“支书!出事了!”
刘支书把筷子放下了,筷子搁回碗沿的时候磕了一下碗边,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喘着气,额头上一层汗,手指着村口的方向:“大成带着人上山了,要去砸大壮的瓜田,十几个人,都拿着锄头铁锹!”
刘支书站在门口听完了那几句话,没有马上接话。他站了一会儿,门框的阴影从他半边脸上切过去,另半边脸被堂屋的灯光照着。他转身走回屋里,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门后面靠着一把铁锹,锹柄是白蜡杆子的,锹头锃亮,是上个月新买的。他看着那把铁锹看了大约三四秒,然后弯腰把它拿了起来。
“走,”他说,“我去主持公道。”
他握着铁锹出门的时候,堂屋里的灯还亮着,桌上的菜还在冒着气,三碟菜一盆汤,筷子搁在碗沿上,夹了一半的菜还悬在碗和碟子之间的空气里,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上山的路在暮色里是灰蓝色的。手电筒亮起来了,不止一把,好几把同时亮了,光柱切过山坡上的草丛和石头,把那些举着锄头和铁锹的人影拉得老长。林大成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下午的时候快了很多,肿着的眼睛在暗光里看不清楚了。他手里没有拿东西,空着手走在队伍的排头,像一条被人群推着走的梭子。
后山瓜田里,林大壮正蹲在西边第三排的地垄上浇水。他手里拎着那把红塑料水瓢,瓢里舀满了水,正一瓢一瓢地浇在金色花旁边的土上。花开了七朵了,每一朵都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金光,像七盏被点起来的小灯。他浇到第五瓢的时候听见了山脚下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铁器碰撞的声音,手电筒的光柱从山坡下面切上来,扫过了他的瓜棚的柱子。
他放下水瓢,站起来。
他站直的时候左手还握着水瓢的柄,右手垂在身侧。他面朝山脚的方向,看着那些光柱从坡下往上移,看见人影在光柱后面晃动,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林大成,看见了林大成身后那十几个拎着农具的人。光柱扫过瓜田的时候,在瓜皮上滑了一下,又移开了。
刘支书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前的位置,手里的铁锹扛在肩上,锹头在肩后一截,金属面在暮色里反了一道白光。他走到地头的时候停住了,把铁锹从肩上取下来,往脚前面的土里一插。铁锹的刃面切进土里大概两三厘米深,他自己没扶,铁锹就直立着插在土里了。
“大壮,”他说,“你今天让不让?”
林大壮站在瓜田和坟头之间那块空地的正中间。他的身后三步远是墓碑,墓碑后面是他的瓜田。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水瓢,瓢底还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脚面的土上。他没有看刘支书,他先看了一眼刘支书插在地上的那把铁锹,然后看了一眼刘支书身后的林大成,然后看了一眼人群里那些举着的锄头和铁锹。
然后他转身,把水瓢搁在坟头旁边的石板上,弯腰,伸手,把靠在墓碑侧面的那把锄头拿了起来。
锄头柄在他手心里转了一个角度,老茧贴着木头柄的弧度。他把锄头横过来,双手握住柄的两端,横着挡在了墓碑的正前方。锄刃朝向外面,朝向刘支书,朝向人群。锄刃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湿土,在暮色里泛着暗褐色的光。
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