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后山的颜色是灰的。
草是灰绿的,石头是灰白的,瓜叶是灰青的,所有的东西都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像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林大壮从瓜棚里出来的时候没有洗脸,眼角还糊着眼屎,头发翘着,汗衫穿反了,领口的标签翻在外面,他没翻回去。
他走到坟头前面蹲下来,蹲了两分钟,没开口。雾气在他面前的空气中缓缓地流动,能看见一丝一丝的白色气流从瓜叶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像蚕丝被风牵着走。他蹲了两分钟之后开口了,声音是哑的,刚睡醒那种哑,喉咙里像含着一粒粗盐。
“你昨天晃瓜了,我知道你在。”
他蹲着,把这句话说完之后就没有再说别的。他等着。面前的坟头安安静静的,雾气在碑面上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凝到足够大的时候就沿着石面的纹路往下淌,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他看了一会儿那道水痕,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风来了。
风是从坟头方向吹过来的。他感觉得到,因为他的头发动了——翘起来的那一撮被风吹倒了,又翘起来了——而且周围瓜叶的朝向没有变,只有他面前这一小片区域的风是逆向的,从墓碑的方向往他的方向吹。风很轻,轻到几乎没有温度,但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一小股气流从他的脸前面经过,带着一点极淡的土腥味,然后是声音。
声音裹在风里,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种你的瓜,别管他们。”
干而稳,尾音不颤,收得利落。爷爷的腔调。和从前那几次一样,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林大壮蹲在原地没动,把那句话接住了。他在自己脑子里把那七个字过了一遍——“种你的瓜,别管他们”——又过了一遍。他蹲着,把那句“别管他们”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嚼一粒生米,嚼了,咽了,品了品余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搭在右膝盖上,掌心朝上,食指和拇指之间有一层厚茧,是握锄头柄磨出来的,茧的边缘发白,中间凹下去一块。他把手掌翻过来,看手心的纹路,几条主线被茧子压得看不清楚了。他又抬头,目光从自己手心的茧移到了瓜田里几处被扯断的瓜藤茬口上。
茬口在一排断藤上,离他大约五步远。那些茬口是三天前林大成他们偷瓜的时候扯断的。断口处的纤维是撕裂的,不整齐,像被扯碎的布边。纤维露出来的部分已经干了,颜色从原来的鲜绿色变成了枯褐色,茬口的边缘卷了起来,像枯萎的花瓣边缘。那些断茬和他平时剪藤的切口完全不同——他剪藤的时候用的是剪刀,切口是齐的,平的,断面上有一圈规整的切痕。
他把老茧和茬口之间的那层关系想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瓜田里走了一圈。步子慢的,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南,从南走回东。他走的时候目光扫过每一根藤蔓,扫过每一个瓜,扫过那些断茬,也扫过他亲手剪过的那些齐整的切口。他走了整一圈,回到原来蹲的那个位置,站住了。
“不对,”他说,“只有我自己种的才有东西对不对?”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声音比刚才大一些,像是在跟谁确认,又像是自己跟自己确认。
“大成偷的那些是空的,因为不是我的手种的。”
他说完之后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坟头没声音。风停了,刚才那股从墓碑方向吹过来的风停了,周围重新安静下来,雾气重新均匀地铺在每一片叶子上,没有方向,没有流动。
林大壮继续往下说:“你给我的黑种子也得我亲手埋,别人埋了不出东西是不是?”
坟头那边还是没有回应。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像是自己给自己打了个勾。
他蹲回田埂上。蹲姿和刚才一样,右脚在前,左脚在后,膝盖贴着胸口。他双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坟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
“那我就自己种,我不让任何人碰这片地。”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转身去拿锄头。锄头靠在瓜棚的柱子旁边,锄刃上沾着昨晚没擦干净的干土。他走过去把那把锄头拿起来的时候,锄头柄在他手心里转了一个角度,老茧贴着木头柄的弧度,严丝合缝的。
他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了坟头正前方的草。
草分开了。
那片草长在坟头和墓碑之间,大约巴掌宽的一块地,草叶子挤在一起,绿茵茵的,昨天还密密地长着。现在那些草往两边倒了下去,不是被风吹的——风没有来——是主动倒下去的,像有人用两只手把草往两边拨开,露出中间一条笔直的缝。缝不宽,一指左右,从草的表面一直通到土面。
缝里的土面是拱起来的。一个小小的、嫩绿色的芽顶开了土壳,露出两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子叶。芽不大,指甲盖那么高,刚从土里拱出来的颜色是极嫩的浅绿,带着一点点透明的质感,像一颗被泡软了的米粒。它顶开的那块土壳裂成了几小块,碎土屑散落在芽的根部,像是被从底下推开的。
林大壮握着锄头站在离瓜芽三步远的地方。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蹲下来看它,就站在原地,隔着那段距离看着那个小小的瓜芽从土里冒出来。锄头柄在他手里握着,他的右手握在柄的中段,左手握在柄的根部,两只手都用了力,但力不大,刚好稳住锄头的重量。
那个瓜芽在晨光里安静地竖着,两片子叶微微张开了一点,像在呼吸。草还在它两边倒着,没有合拢。风吹过来了,这一次是真的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的,把瓜叶吹得沙沙响。草动了,但那条缝还在,草往两边倒着,没有再合上。
林大壮看着那个瓜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去,蹲在了它面前。他没有碰它,只是蹲着,把锄头横放在膝盖前面的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那棵芽。芽的根部有一条极细的土缝,是顶开土壳的时候留下的,缝的边缘是新鲜的,深褐色的。芽的茎是嫩白色的,直直的,撑住了上面两片叶子。
“嗯。”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把锄头从地上捡起来,走到旁边的田垄上,开始松土。锄刃切进土面的声音是闷的,“噗”的一声,和刚才的安静形成了对比。他松了一垄土,又松了一垄,锄刃翻出来的土断面是深褐色的,潮湿的,带着一股新鲜的泥土气味。他没有再看那棵瓜芽,但他松土的时候绕过它了,在那棵芽的周围留了一小圈不打搅的距离。
太阳从后山最高的那棵松树顶上翻出来了,第一道直射的光线切过山坡,照在坟头,照在墓碑上,照在那棵刚冒头的瓜芽上。瓜芽在日光里颜色变浅了一些,两片子叶完全展开了,叶面平摊着,接到了第一缕真正的阳光。
远处村子的炊烟正在往上升,一根一根的,灰白色的,风把它们揉散了,揉成了薄薄的一层雾,和山间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后山的瓜田里,锄头入土的声音在晨光里一声接一声,均匀的,有力的,像一只不太着急的钟表在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