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从里面插上了，铁门栓落进锁扣里之后，林大成的手在门栓上多按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指头还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拇指上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伤口边缘凝了一圈暗红色的痂，指尖沾着干了的瓜汁，黏的。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转身走回院子中间。
十二个瓜整齐地码在水泥地坪上，排成两排，一排六个。深绿色的瓜皮上带着一层白霜，月光底下泛着哑光，个个圆润匀称，大小差不了多少。最顶上那个最大——就是他最后拽了两次才扯断藤蔓的那个——搁在第一排的最右边，瓜皮颜色比其他的更深，泛着黑绿。
林大成蹲下来，第一个瓜搁在膝盖前面，瓜皮的弧度贴着他的小腿。他伸手按了一下，瓜皮硬邦邦的，按不动。他笑了一下，嘴咧开一半又合上了，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厨房的灶台是水泥抹的，台面上搁着一块木砧板，砧板用久了，中间凹下去一块，边缘裂了一道缝。他拿起砧板上的菜刀——刀刃有一点钝了，他用拇指肚刮了一下，不锋利，但够用。他把刀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围裙是灰蓝色的，上头沾着去年剁鸡骨头溅上去的油点子。他把刀拎在手里，走回院子。
砧板被他放在院子的水泥地上，搁在两排瓜中间的空档处。他把第一个瓜抱起来，放在砧板上，左手按住瓜皮，右手提刀，刀口对准瓜的正中间。
手腕落下去的时候他比白天切瓜快了一倍。
“咔嚓。”
刀刃切开瓜皮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脆。瓜从中间裂开，断面朝上。月光照在断面上的那一瞬间，林大成看见了红瓤。是红的，瓜瓤是红色的，和他白天在后山看见的那些熟瓜的颜色一样。但颜色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他再仔细看的时候，那红色不对劲。不是鲜红，是发白的红，像掺了水的颜料，红得不透，底下透着一层灰白。瓤里的纹理不是正常的瓜瓤纹理，是一条一条干巴巴的白筋，竖着的，横着的，乱糟糟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被泡过又晒干了的棉线。没有汁水渗出来，切开之后断面是干的，刀刃上的瓜汁只有薄薄的一层，像切了一块放了好几天的馒头。
林大成愣了两秒。他伸出手指，用指尖戳了一下瓜瓤。指腹陷进去一点，然后停住了——是软的，但不是熟瓜那种饱满的软，是那种干透了的海绵的软。他把手指收回来，指腹上没沾汁水，只沾了一层极细的白粉，像墙灰。他用拇指搓了一下那层粉，搓掉了。
他放下左手的瓜，去拿第二个瓜。
第二个瓜搁在砧板上的时候比他预想的沉一些，瓜皮还是硬的。他提刀，对准中线，落刀。
“咔嚓。”
红的。一模一样的红色，一模一样的白筋，一模一样的干。这一次他把瓜掰开了，两半瓜被他用力往两边一扯，瓜瓤中间的连接纤维被扯断，发出“嘶”的一声。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铜钱，没有纸条，没有东西。全是白筋和干瓤。他伸出右手食指，用指甲在瓜瓤表面刮了一下，指甲刮过去之后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像指甲划过干透了的泥土，不起皮，不起沫，只留下一道颜色的变化。
他愣了三秒。又把第二个瓜壳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瓜皮的背面。瓜皮是好的，深绿色的，和正常的瓜一模一样。他又把瓜壳翻回来，对着月光看断面，白筋布满了整个切面。他用指甲掐了一根白筋，扯了一下，白筋断了一截，干得像晒了三天的抹布，纤维一捻就碎了。
他把第二根瓜壳扔在脚边，去拿第三个瓜。
第三个瓜切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了。刀刃落在瓜皮上的时候偏了半寸，切口歪了，瓜没有从正中间分成两半，一边多一边少。断面露出来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他已经知道了。还是白的。他拿第四个瓜的时候菜刀磕了一下砧板的边缘，刀刃碰在木头上，“嘎”的一声。他切下去，刀刃走到一半卡住了，他用左手拍了一下刀背才压下去。
第四个，白的。第五个，白的。第六个，他把刀提起来的时候手指头没握紧，刀从他手里滑了一下，刀柄从虎口处溜出去，刀尖差点砍到他的膝盖。他反应快，左手接住了刀柄，接住之后他的呼吸变粗了，呼哧呼哧的，像跑了一段上坡路。他接住刀之后没有马上切第七个，而是蹲在原地缓了几口气。
那个背大包的男人从院墙根底下走出来，靠在了厨房的门框上。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摄像头的圆孔对着院子中间那排瓜，对着蹲在砧板前面的林大成。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那男人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嘴角朝上弯了一点点。
林大成偏了一下头，看见了那部手机。他瞪着那个男人看了两秒，然后吼了一声：“别拍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砧板边缘，砧板歪了一下，上面剩下的五个瓜滚了两个下来，落在地上。他没管。他把那三个还留在砧板上的瓜一起抱起来，堆在砧板正中间，摞了两层。然后他双手握住刀柄，把刀举到肩膀高度的位置，对准那堆瓜的中间，劈了下去。
刀落下的时候，刀刃切过第一层瓜皮，继续往下走，切过第二层，然后碰到砧板的表面，发出“嗒”的一声。五个瓜同时裂开了。不是均匀地分成两半，是碎裂的，有的裂成三块，有的裂成四块，碎片从砧板上崩出去，有两块滚到了院子墙根底下。被月光照着的那几块断面上，全是白色。白筋密集地布满整个切面，瓜瓤发白、萎缩，像枯萎的花瓣挤在一起。没有一块是正常的。
林大成把菜刀往地上一摔。刀磕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翻了半个身，刀刃磕出了一道新的缺口。他蹲下去，伸手去拿最靠近他的那块瓜壳，用力一掰，瓜壳裂开一道缝，里面是空的。他又拿起另一块，掰开，空的。第三块，空的。他越掰越快，像剥豆子一样把十二个瓜的碎片一个接一个拿起来掰开，每一块里面都是空的，除了瓜皮和白筋，什么都没有。没有籽。他掰到第十一个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瓜壳凑到眼睛前面看，里面的瓤是干枯的白色纤维，没有一粒籽。他又拿起第十二个，掰开，一样的。
他蹲在碎瓜壳中间不动了。两只手垂在膝盖前面，手腕上沾着干了的汁液，手指头上的血痂又裂开了，渗了一点血出来，但他没感觉到。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些白色的碎片，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两只手伸到面前，张开手掌，看着手心——空空荡荡的，连一粒瓜籽都没沾着。
那个靠门框站着的男人把手机收了起来，屏幕的光灭了。他走到院子的边缘，弯腰捡起一块最完整的空瓜壳——是第五个或者第六个，两半的，形状还完整。他把瓜壳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拉开背包的拉链，把瓜壳放了进去。拉链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了一下，拉链齿咬合的声响是“嘶啦”一声。
林大成抬起头，看见了那个背包。他站起来的时候脚底的碎瓜壳在他鞋底下嘎吱响了一声。“你拿我的瓜干啥！”他往前追了两步，步子迈得急，右脚踢到了门槛的边缘，整个人往前扑出去。他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的是空气，然后他摔了。扑在门槛外面的泥地上，下巴蹭了一下地面，嘴唇磕到了碎石子上，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他撑着胳膊肘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摩托车发动机的响声已经从巷口传了过来，突突突的，越来越远。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口的尾灯在拐弯处闪了一下，灭了。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下巴上蹭破的那块皮在流血，一滴一滴地滴在门槛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滴血，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蹲回了那堆碎瓜壳中间。他蹲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嘴里的铁锈味还在，他咽了一口唾沫，吞下去了。
墙根底下那些白色碎片的边缘在月光底下泛着灰白的光。风从院墙顶上灌下来，把一片干枯的瓜壳碎片吹动了一寸，翻了一个身，露出底下的阴影。林大成看着那片翻身的碎片，看了很久，目光一动不动的。他的脊背弓着，和门槛上那几滴血的距离只有几步远。他弓着的背在月光底下，影子投在水泥地上，缩成了窄窄的一长条。
村子后山的瓜田里，夜风正吹过那十七个熟瓜的瓜皮。瓜皮上的露水被风吹走了，又凝上，又被吹走了。坟头边上那块石子已经从石板上滚落到了草丛里，草叶被石子压弯了，天亮的时候会弹回来，那时候就看不出来有石头压过了。
院墙根底下那块被翻了一个身的瓜壳，在月光底下静静地躺着，切口处的白筋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像一根极细的琴弦被谁的手指拨了一下，没出声。
林大成还蹲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