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太阳比前一天更高,后山的草被晒得卷了边,叶面上浮着一层干白的光。林大壮坐在坟头上,两条腿垂下来,脚后跟一下一下地磕着坟前石板的边缘。他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指间来回折,折一下,松开,再折一下,草茎断成三截,掉在膝盖上。
他听见山脚下的说话声了。
不止一两个人。说话声是乱的,交叠的,夹杂着脚步声和什么东西碰在石头上的脆响。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从山坡上望下去,村道上有一群人正往这边走。走在最前面的是刘支书,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敞着,露出里面一叠红头纸的边缘。刘支书身后跟着林大成,然后是姓赵和姓钱的两个村委,再后面是一大帮村民。
十几个,二十几个,走路的时候步子不齐,有的人手里拎着东西,有的人空着手,但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抬着头。目光从山脚一直往上爬,爬过草丛,爬过石头,爬到瓜田边沿,爬到他坐着的坟头上。
林大壮把手里断掉的草茎扔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屑。
刘支书第一个走到地头。他在瓜田边界那条石头线外侧站住了,没有跨进来。他站定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林大成在他左边半步远的地方,两个村委在他身后,再后面的人群沿着山坡散开,站成了一道弯弯扭扭的弧线。
刘支书把牛皮纸信封里的文件抽了出来。红头的,上面印着黑字,盖着一个圆形的章。他把文件展开,左手拿着上端,右手拿着下端,清了清嗓子。
“根据集体土地管理办法,”他开口了,声音从文件后面传过来,比平时说话慢了半拍,像在照着念,“后山荒地由村委会统一管理,任何人未经批准不得擅自占用……”
林大壮坐在坟头上,两条腿垂着,脚后跟不磕了。他听着,没站起来。
刘支书继续念,声音越来越稳,念到中间换了一口气:“……限三日内清退,恢复集体用地原状……”
念到“清退”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音节上顿了一下。字刚出口,离坟头最近的那个西瓜突然“咔”地响了一声。
响声不大,但脆。
像干柴被从中间掰断,像薄冰在脚底下裂开,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刘支书停了下来,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林大成把脖子偏了过去。姓赵的村委手里的本子歪了一下。人群里有人往前伸了伸脑袋。
那个瓜在坟头东侧第一排,是整片瓜田里离墓碑最近的一个,瓜皮深绿泛黑,圆滚滚地蹲在土垄上,瓜蒂处连着藤蔓。它从正中间裂开了一条缝,缝从瓜蒂一直延伸到瓜底,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裂缝在扩大,不是一下撑开的,是慢慢裂的,可以看见瓜皮在裂开的边缘处卷了起来,露出底下鲜红的瓤。
然后整颗瓜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没有外力碰它,没有人碰它,没有风,没有石头,没有手。它自己裂开的。两半瓜各自往两边倒了一下,断面朝上,红瓤朝上。红瓤中间搁着一张对折好的纸条,黄纸的,折得整整齐齐,两头往里收再对折,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块。和上一张一样。和上一张的折法一样。
没有人说话。十几个人的呼吸声在太阳底下均匀地铺着,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林大壮从坟头上跳了下来。他的动作不快,左脚先踩到石板上,然后右脚跟着落下来,站直了。他走到那颗裂开的瓜前面,弯腰,伸出两根手指,从红瓤中间把那张纸条捏了起来。指头上沾了一点瓜汁,黏黏的。他把纸条展开。
纸面上的字是毛笔写的,墨色均匀,笔画清晰。一行楷体字,竖排,从左到右读过去:
“林氏祖坟,光绪年立——谁动谁绝后。”
林大壮把纸条举在面前,让所有人看见。他举着纸条的动作很平稳,像举着一张写好的公告,手腕不抖,手指不弯。他举了大约三秒,然后放下手,转过身,走到刘支书面前,把纸条递了过去。
刘支书伸出一只手接纸条。他的手指头在接住纸条的时候抖了一下。他把纸条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他捏着纸条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坟头。坟头安安静静的,墓碑在太阳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碑面上的字清清楚楚。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纸条。他没有说“这是假的”,也没有说“这是真的”。他把纸条对折了一下,沿着原来的折痕,然后塞进了自己衬衫左胸的口袋里。口袋盖是带扣子的,他扣上了扣子,还用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林大成是第一个动的。他往后退了一步,右脚踩到了身后的瓜藤,藤蔓在他鞋底下滑了一下,他往后仰,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抓到了另一根藤,那根藤被他拽得绷直,然后他摔了。后背着地,磕在一颗瓜上,瓜没裂,他的背磕上去的时候声音是闷的。他爬起来的时候裤子上沾满了绿色的藤蔓汁和黑褐色的土,他站起来了,没拍,转身就往山下跑。
他跑得很快。脚底下踩翻了一块石头,石头滚下去砸在另一块石头上,声音在山坡上传出去很远。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一直跑到山脚拐弯的地方,被一丛矮灌木挡了一下,绕过去了,看不见了。
剩下的人开始动了。姓赵的村委把本子合上了,姓钱的把铅笔别在耳朵后面。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转身,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面。人群像水一样沿着山坡往下淌,一开始是慢慢地淌,后来速度快了,有人从站的姿势变成了走的姿势,有人从走的姿势变成了小跑的姿势。刘支书最后一个动。他把牛皮纸信封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里面的红头文件还没来得及完全塞进去,露出一截在口袋外面。他干咳了一声,喉咙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吭”,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他走得比其他人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往瓜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瓜田划过,划过坟头,划过墓碑,划过那颗裂开的瓜,然后收回来。他继续往下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
山坡上的人散干净了之后,后山重新安静下来。太阳还挂在天上,瓜叶被晒得卷了边,虫叫停了,又响起来了,又停了。
林大壮还站在原地。他等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土路的拐角,然后走到刘支书刚才站的位置。刘支书刚才站的那块土面上有两个脚印,是他鞋底压出来的,印子很深。林大壮看了一眼那两只脚印,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坟头土面。
土面上有一张纸条。
和刚才那张一模一样的黄纸,对折好的,叠成方方正正的块,搁在坟头正前方的泥地上。纸面干干净净的,上面没有泥,没有汗,没有指纹,像刚被人从一叠新纸里取出来放上去的。
林大壮蹲下来,把那张纸条捡起来。他展开,正面和刚才那张一样——“林氏祖坟,光绪年立——谁动谁绝后。”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字。是一行小字,墨色比正面的浅一点,像是写的时候蘸的墨不多,笔画比正面的细。字是行楷,收笔的地方有顿头,每一横每一竖都压着劲。他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
“让他们来。我等着。”
林大壮把纸条折好,叠成原来的样子,塞进了自己左边的裤兜里。然后他走到那颗裂开的瓜前面,弯下腰,把两半瓜端起来。里面的红瓤是上好的,籽是黑的,瓤是红的,汁水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滴。他端着两半瓜走回瓜棚,放在桌板上。菜刀搁在桌板一角,他看了一眼那把刀,没有拿起来。他坐在板凳上,脸朝着坟头的方向,裤兜里那张纸条隔着布贴着他的大腿,纸的边角有一点硌。
太阳从西边的石棉瓦缝里漏进来,光斑从桌板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墙角,然后没了。天色暗下来,虫叫重新响起来。林大壮在板凳上坐了很久,没有开灯。他的右手伸进左裤兜里,摸到那张纸条的边角,指腹在纸上蹭了一下。
纸条还在。
山脚下,村口大樟树底下,林大成蹲在树根旁边,裤子上全是绿印子,膝盖上的土还没拍干净。他老婆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你这是又咋了?”他没抬头,把脸埋进两只手中间。
村委会里,刘支书坐在办公桌前,把那张纸条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又叠上,又展开。他拿着纸条在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夹进了那本台账里。
后山瓜田里,那颗裂开的瓜还放在桌板上,红瓤暴露在空气里,正在一点点地变干,颜色从鲜红变暗红,边缘卷了起来。林大壮仍然坐在板凳上,裤兜里的纸条贴着他的大腿,一个“等”字隔着布料抵着他的皮肤,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