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瓜棚里没点灯。林大壮坐在板凳上,面前那张旧门板改的桌板上,二十三个铜钱排成了两行半。
他数了四遍。第一遍二十三,第二遍还是二十三,第三遍和第四遍也没差。他把那枚头一天从第一个瓜里抠出来的开元通宝单独放在左边,剩下的二十二个码在右边,数的时候他一个一个拿起来掂过,每个手感都一样,沉的,凉的,边缘磨得圆润的。二十三个铜钱,沉甸甸的,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他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咔咔响了两声。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瓜田里。
头一批熟的瓜一共十三个,加上昨天下午没摘的那几个小一些的,总共十七个。他把瓜从藤上摘下来的时候,每一根藤蔓根部都绕着一枚铜钱,他一个也没取,连着藤一起码进筐里。筐底垫了一层干草,瓜挨着瓜摆好,藤蔓从瓜缝里垂出来,铜钱挂在藤上,在筐沿边上叮叮当当地碰着。
两筐瓜,加起来够他挑着走三里路。
他弯腰的时候腰肌绷了一下,他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才直起来。然后他把扁担搁在肩膀上,蹲下去,两手抓住筐绳,腰一挺就把两筐瓜挑了起来。扁担在肩膀上压出一个浅坑,他换了一边肩膀,迈出了瓜棚。
后山到村口的路他走了二十多年了,从穿开裆裤走到三十岁,路上的石头在哪个位置,他闭着眼都知道。但今天这条路走起来跟往常不太一样。不是因为挑了重担,而是因为那两筐瓜下面缀着的铜钱,走一步晃一下,铜钱磕在筐沿上,轻一声重一声地响,像走在一串风铃旁边。
村口的人比往常多。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晒日头的老头抬头看他,有人的目光在他扁担两头扫了一下,没说话。林大壮没停,从大樟树底下穿过去,出了村。
三里土路走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电线杆顶上了。他找到菜市场,在角落一块空地上把筐放下来。地上铺着一层去年的菜叶子,干了,踩上去窸窸窣窣的。他把筐里的瓜一个个拿出来码在面前的地上,藤蔓也摊开,铜钱就那么明晃晃地搁在藤上,瓜旁边。
旁边卖葱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瓜藤上那些铜钱一眼,转回去了,没说话。
第一个蹲下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背着一个帆布挎包,包上印着一行褪了色的字,林大壮没看清是什么。那人蹲下来,没看瓜,先看藤。
“这是……”他伸手去捏藤上挂着的一枚铜钱,没捏,只是用指尖碰了一下。
“铜钱。”林大壮说,“长瓜里带出来的。”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长瓜里?”
“嗯。切开就在瓤里头包着。”林大壮说得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热”。
那人又看了铜钱一眼,这次他捏起来了,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那枚铜钱,又看了旁边几个瓜藤上挂着的铜钱。他站起来,往左走了两步,蹲下,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瓜怎么卖?”
“一块五一斤。”林大壮说。这个价是他昨天想的,比市场价高了五毛,他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但他觉得瓜好,值这个价。
“铜钱呢?”
林大壮想了想:“你出价。”
那人又蹲下来,把瓜藤上那枚铜钱拿起来翻到正面,眯着眼看了看:“这铜钱……你确定是瓜里长出来的?不是你放进去的?”
“我家祖坟旁边种的。昨儿头一茬,切出来就是这样的。”林大壮没什么表情,语气还是平平的,“你要不信,随便挑一个瓜切开看。”
那人没切。他把那枚铜钱放回藤上,站起来,又蹲下,又站起来。林大壮看着他在那儿犹豫,没催。旁边卖葱的大姐倒是抬头看了好几回,目光在铜钱和林大壮之间来回扫。
“连瓜带藤带铜钱,”那人说,“我全要了,你开个打包价。”
林大壮报了一个数。那人沉吟了几秒,然后拉开帆布挎包的拉链,从里头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朝下,倒出一叠票子,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递了过来。
“数数。”
林大壮接过票子数了一遍。手指头不太利索,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才数明白。他愣住了。
这些钱够买三袋化肥。不是最便宜的那种,是供销社货架上摆着的那排好化肥,上次他在镇上看过一回了,没舍得买。他手里这叠票子,买三袋还剩下一些。
他把票子折好塞进贴身的汗衫口袋里,口袋里的布已经被汗浸湿了,票子贴着胸口,凉凉的一小叠。那人把瓜和藤一起装进一个蛇皮袋里,铜钱也没拆,连着藤一起塞进去,扛着走了。
林大壮蹲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旁边卖葱的大姐伸过头来:“卖了多少?”
“够买几袋化肥。”林大壮说。
大姐看了一眼他汗衫口袋的位置,又看了一眼他手心——那几道磨出来的血泡,昨天挑水磨破了皮,今天挑瓜又把痂磨掉了,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汗。她把头缩回去了,没再问。
林大壮站起来,收了空地,往供销社走。
供销社在县城主街的中段,三间门面打通了,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招牌,字是漆写的,脱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木板的颜色。柜台是水泥抹面的,冰凉的,柜台上搁着一台老式台秤和几个算盘。
他走到化肥柜台前,指了最上面那一排:“三袋。”
柜台后面的大姐三十来岁,剪着短头发,穿着一件白大褂,袖口撸到胳膊肘上面。她看了林大壮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三轮车——他出门的时候把三轮车停在了供销社门口,车斗里空着。
“三袋?”她确认了一下。
“嗯,三袋。”
她把化肥一袋一袋地从货架上搬下来,每一袋五十斤,三袋摞在一起堆在柜台上。林大壮掏钱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从口袋里一张一张抽出来数给大姐。大姐接钱的时候看见了那些血泡,他的手指头上、手心里、虎口上——全是被锄头柄和扁担绳磨出来的皮,有些破了,有些在结痂,有些又磨破了。
大姐把钱收进钱箱,找了零,铜钱和纸币一起递回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接钱的手——那双手把找零接过去,动作很慢,每拿一张票子都要用指尖去捻开,怕撕了。
“今年发啦?”大姐问了一句,语气不轻不重,像是随口说的。
林大壮把找零塞进口袋里,弯下腰扛起一袋化肥往三轮车上码。第一袋放在车斗最里头,第二袋靠着第一袋,第三袋码在最上面。码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憨笑了一声:“种瓜卖了点钱。”
大姐看了他手心一眼,没说话。
林大壮跨上三轮车,蹬了一圈踏板,链条“咯噔”响了一声。他踩着车,车斗里三袋化肥压得减震弹簧贴着底,车骑起来有些沉,他的脚蹬子踩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从县城到村口的路是缓坡,上坡多,他下了两回车,推着走的。路边有梧桐树,叶子比巴掌大,风一吹哗哗响。他把三轮车停在树荫底下歇了两次,拿出搪瓷缸子喝了一回水,水是供销社门口水龙头接的,凉丝丝的。
第三次歇完,他蹬上最后一个坡,村口大樟树的树冠出现在了路尽头。
樟树的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绿伞,树底下坐着几个乘凉的人,其中两个在打牌,一个在剥豆子。林大壮的三轮车从坡上滑下来,车斗里的三袋化肥晃了一下,灰白色的袋子在太阳底下格外扎眼。
打牌的那个停了手,抬头看他。剥豆子的那个也抬了头,手里的豆荚停在半空。乘凉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偏过脖子来,目光落在三轮车车斗里那三袋化肥上。
“大壮!”一个婶子先开了口,她放下豆子筐,站起来走到三轮车旁边,伸手掐了掐化肥袋子的角。化肥袋子是塑料编织的,她掐了掐,又捏了捏,抬头看他,“你买这么多化肥?一袋多少钱?”
林大壮报了数。他把车停稳了,一只脚撑着地,另一只脚还搭在踏板上。
那个婶子的表情变了。打牌的那个也放下了牌,站起来凑过来。几个人围在三轮车旁边,有人用手去拍化肥袋子,有人弯腰去看袋子上印的字,有人抬头盯着林大壮的脸。
“你哪来这么多钱?”打牌的终于问了,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怀疑。
“卖瓜赚的。”林大壮说。
“卖瓜能卖这么多?”剥豆子的婶子不信,“你那几亩地能出几个瓜?卖到北京了?”
林大壮没接话。他把手从车把上放下来,准备蹬车进村。
这时候人群后面挤上来一个人。林大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汗衫,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就从屋里跑出来了。他挤到三轮车旁边,把脸凑到化肥袋子跟前,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遍,又捏了捏袋子底角的封口。
然后他抬起头,盯着林大壮:“你挖到啥了?”
林大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脚踏板踩下去,三轮车开始动,车斗里的化肥袋子跟着晃了一下。他从林大成旁边骑了过去,骑过村口大樟树,骑过祠堂门口那条石板路,骑进了自家院子。
他听见背后有人在说话,声音高低错落的,像一窝蜂。但他没回头。
林大成站在原地没动。三轮车拐了弯,看不见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头,那几根手指刚才捏过化肥袋子的角,袋角的封口处漏出了一粒灰白色的残渣。他捏起那粒残渣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
是好化肥。那种白色颗粒的、闻起来有淡淡氨水味的、他最想买但买不起的那种。他家地里用的还是从亲戚家匀来的陈年化肥,袋子上印着过期的生产日期,撒下去不怎么起效。
他把那粒残渣在指腹上捻碎了,又闻了一下。
然后他骂了一句:“妈的。”
拔腿就往家跑。院子里他老婆正端着一盆洗碗水出来泼,看他一头汗冲进来:“你又窜去哪儿闻着味儿了?”
林大成没搭理她。他一头扎进屋里,翻抽屉。抽屉里堆着去年的旧信封、缺页的本子、一截子铅笔头、生锈的剪子,他把东西拨到一边,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张白纸和半截圆珠笔。他蹲在抽屉前面,把纸铺在膝盖上,圆珠笔在纸上比划了两下,不出水。他甩了甩,用嘴咬了一下笔头,再写,出了墨。
纸上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刘支书,后山那块地,不能让他占了。”
他把纸折好揣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抽屉角,疼得龇了一下牙,没管,转身又冲出了院子。他老婆在院门口喊了一声“你饭都没吃”,他已经跑出了巷口。
村口那棵大樟树底下,乘凉的人还在议论。剥豆子的婶子把豆荚重新拿起来,但目光一直朝着林大成跑远的方向。打牌的两个人也没心思打了,把牌扣在石头台面上。
“三袋化肥,”打牌的又念叨了一遍,“那得卖多少瓜。”
没人接话。他们不知道后山那片瓜田里有多少瓜,也不知道那些瓜藤上缠着什么东西。他们只知道林大壮,那个被赶出祠堂的、不务正业的林大壮,今天扛着三袋好化肥从供销社回来了。
而林大成已经跑到了村委会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另一只手攥着圆珠笔,笔帽被他咬得坑坑洼洼的。
他推开村委会的铁栅栏门的时候,铁门“吱呀”一声响,惊飞了院墙上蹲着的一只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