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月光把树冠的轮廓描得清清楚楚,每一片叶子都看得见。林大壮的后背贴着树干,树皮的粗粝透过汗衫硌着脊椎骨,但他的注意力全在耳朵上。
咳嗽声只响了一下,没有再响第二下。
可他听见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声音从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传过来,那个位置应该只有老槐树的树根和几片枯叶,什么都没有。他是转过身来的,转得慢,转了一半的时候停了,咽了一口唾沫,又转了另一半。
月光很亮。树下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月光拉长,从脚边一直延伸到树根外侧。
但他站在树根内侧。他站在树根和树干之间的夹缝里。而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那一片月光照着的空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树,没有石头,没有人。
林大壮站着没动。他右裤兜里的纸条被汗浸得软了,攥成一团,手指头能感觉到纸纤维被汗泡开之后的那种黏腻。他没松手。他就那么攥着纸条,站在老槐树根底下,站了大概有两三分钟。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笑。
不是咳嗽,是笑。很短,很轻,像是喉咙里“呵”了一下,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意味。这声笑从他身后的方向传过来的。不是树根的位置,是往左边移了一点,靠近坟头的方向。
林大壮猛地回头。
坟头在老槐树东南边,隔着一片荒草地,草比人矮一些,月光底下草尖上浮着一层银灰色的细芒。而坟头前面坐着一个老头。
穿一件灰长衫,背对着他,脊背挺直得像一根筷子竖在坟前的石板上。
林大壮第一眼没认出来。他看见的只是一个穿长衫的背影,灰色的,料子不像现在的衣服,剪裁也不像,袖口宽宽的,腰身不收。那人坐在坟前,坐的姿势端端正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林大壮松开攥纸条的手,从老槐树后面慢慢走了出来。他的鞋底踩着枯草和碎石,咯吱咯吱响,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但前面那个穿长衫的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动,脊背仍然挺直。
林大壮走近了。十步,八步,六步。
走到三步远的时候他停住了,因为那个背影——那个肩膀的宽度,后脖颈的弧度,耳朵的形状——他开始认出来了。他的心跳快了几下,快得他自己能听见耳膜里“咚咚”的声响,和白天敲瓜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绕到正面去。
月亮正好从云缝里出来,光线亮得不用眯眼。他看见了那张脸。
五十来岁的脸,颧骨不高不低,鼻梁直的,嘴唇线条清楚,两个嘴角各有一道向下走的细纹。眉眼——他的目光停在那双眉眼上。
眉毛浓但不乱,眉梢微微往下压。眼睛不大,眼皮单的,眼窝不深,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稳稳的、不急不缓的光。
林大壮愣了三秒。他嘴唇张开了,合上,又张开了。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又看,从眉毛看到眼尾,从眼尾看到眼角的纹路,那些纹路每一条他都认得。
是爷爷。不是长得像,不是年纪相仿,是一模一样。从眉毛到嘴角,从鼻梁到耳垂,连右手食指第二关节上那个老茧——他爷爷做了一辈子活计,那个位置的茧不是磨出来的,是捻药捻出来的——他看了一眼,也在。
“你……”
林大壮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哑的,颤的,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
“你是人是……”
他没说完。
那个穿长衫的老头抬起头来,目光从地上的瓜藤移到林大壮脸上。他看了林大壮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了。他伸出一只手,右手,食指朝前,对着地上刚冒出来的一小段瓜藤,点了点。
“种得不错。”
声音是爷爷的。干干的,不太润,像砂纸磨过木头的那种质感,尾音往上走一点,带着林大壮记忆中那种“满意时不说完话”的停顿。从前爷爷夸他字写得好,也是这句话——“不错。”两个字,说完就不说了。
林大壮往前跨了一步,膝盖磕到了老槐树的根,他没管。
“爷爷?”他叫了一声。
老头没应。他抬起右手,往坟头的东边指了指,手臂伸直了,指尖朝着林大壮新翻的那片地的方向。
“明年往那个方向多种一排,我替你守夜。”
林大壮嘴唇又哆嗦了:“你——你到底——你怎么——”
“回去吧。”老头说。声音还是干干的,和生前咳嗽时清嗓子那个调子一模一样。他站起来,腿脚看不出不利索,起身的动作又快又稳,灰长衫的下摆垂下来,遮住了脚面。
林大壮往前又跨了一步,伸手去抓那个袖口。
他抓空了。
老头已经转过身,往坟后走。步子不快,一步一步的,长衫的下摆扫过坟头的杂草,草是动了,但动的幅度非常小,像是被风带了一下。
林大壮跟着绕到坟后。
坟后是一小片斜坡,长满了野蒺藜和艾草,月光底下青灰色的石头露出来几块,石头缝里夹着去年的枯叶子。他踩过那些蒺藜,脚踝被扎了一下,顾不上疼。
坟后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影子,连草都没有被踩过的痕迹。他绕了一圈,从坟后绕到坟左侧,再绕到坟右侧,绕回坟前。那块石板上是空的,刚才坐着人的位置,连个压痕都没有留下。
林大壮站在坟前喘气。月光照在他脸上,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下颌的弧度滴到锁骨上。他攥着那张纸条的右手松开了,纸条掉在脚边的土上。
他弯腰去捡纸条,手碰到纸条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退着走回瓜田的方向。
他退着走的,面朝着坟头,后脚跟一步一步往后探,眼睛一直盯着那块石板。石板空着,没有变化。他退了十几步,退到瓜田边上,后脚跟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根瓜藤。
他整个人往后仰,失去平衡的时候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抓到了另一根藤,那根藤被他扯得绷了一下,然后他又往后倒了半步,后脑勺磕到了田埂的硬土上。
他躺在地上。
仰面朝天,看见月亮在老槐树顶上,看见几颗星星在云缝里。他躺了两秒,然后爬起来,撑着胳膊肘坐起来,又撑着膝盖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他看见了。
整片瓜田变了。
他种的那一排西瓜还在地里,但是那些瓜藤——那些瓜藤从他傍晚下山时的短藤蔓,变成了密密麻麻铺满整块地的长藤。叶子大了两圈,藤蔓攀着土垄往四面八方伸,像有人拿绿色的线缝了整片地。
林大壮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边,一根瓜藤从他的脚趾缝里穿过去,藤尖还在微微地颤,像是刚长到这里,还不熟悉路径。
他蹲下来,伸手抓住一根藤的根部,顺着藤蔓往瓜的方向摸过去。藤蔓的触感温的,不像刚被夜露打过,更像一直在地里晒着太阳。
他摸到第一个瓜。
瓜比傍晚大了,大了有一圈,瓜皮上的那层白霜已经褪尽,泛着油亮亮的深绿色。瓜藤的根部绕着一圈东西,他凑近去看——
一枚铜钱。
铜绿的,边缘磨得圆润,中间方孔规整。他松开这根藤,去摸第二个瓜。又是一枚铜钱,同样的,叠在瓜蒂和藤蔓连接的地方,像是从那里长出来的。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瓜的藤蔓根部都缠着一枚铜钱,一模一样,全部是开元通宝。
林大壮一个一个摸过去,摸了十三个瓜,得了十三枚铜钱。他蹲在瓜田里,两只手摊着十三个铜钱在掌心里,铜钱被他攥着,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十三个。
他站起来,裤腿上全是泥土和草汁的印子,手心里十三个铜钱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他回头看了一眼坟头。坟头的石板上是空的,但月光照在石板上,石板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像有人坐过之后留下的余温还没散。
他数完了第三遍。十三个。他数到第十三的时候,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明年往那个方向多种一排,我替你守夜。”
明年。
现在是第一年,他种了一排。明年多种一排,就是两排。那后年呢?三排。大后年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手里攥着十三枚铜钱,每一个都从瓜藤上摘下来的,每一个都沉甸甸的,每一个都和白天第一个瓜里抠出来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蹲回田埂上,把十三个铜钱一个个码在面前的干土上,排成一行。月光底下铜钱泛着青灰色,方孔对齐了看过去,每个方孔都能看到对面那一枚的方孔,像十三只眼睛看着他。
他蹲在那儿没动,对着那排铜钱,又转头看了一眼坟头。
坟头空着。
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吹得整片瓜田的藤蔓翻起了白边,藤蔓下面的铜钱被风带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的声响——铜碰着铜,“叮”的一串,连着的,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排硬币。
林大壮把那十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收进左边裤兜里,裤兜鼓起来一块,沉甸甸地坠着裤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看了坟头一眼。
然后他慢慢走回瓜棚。
月亮偏西了,后山的虫叫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那些虫子也困了。他经过老槐树的时候没有停,但走过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了树根——那个他蹲了半宿的位置——有一片枯叶是湿的,像是被人踩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但他没有停下确认。
他走回瓜棚,把那十三枚铜钱掏出来,一个一个搁在板桌上,排成一排。加上白天那枚,一共十四枚。他坐在板凳上,看着那十四枚铜钱,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白天那枚,又看了一眼。
“开元通宝。”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又念了一遍:“开元通宝。”
他把那枚铜钱放回桌上,和那十三枚并排放着。十四枚排成两排,方孔整整齐齐地冲着同一个方向。外头的风吹得瓜藤沙沙响,像有人在地里走。
林大壮熄了煤油灯。
瓜棚里暗下来,月光从石棉瓦的缝里漏进来,照在那排铜钱上。铜钱被月光照得泛白,方孔里透过去的光,投在木板上的形状像一串小小的眼睛。林大壮躺在板凳上,侧过身,脸朝着那排铜钱。
他闭上眼。
门外,后山的瓜田里,那些瓜藤在月光底下又悄悄地长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