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祠堂外头那棵老槐树底下,从来就没站过这么多人。
林大壮被人从人群里推出来的时候,身子趔趄了一下,右脚踩空了祠堂门前的石阶沿,鞋底蹭了一道白印子。他没出声。人堆里有人笑了一声,紧跟着就笑成了一片,笑声贴着祠堂的青砖墙往上蹿,惊飞了檐角蹲着的一只灰麻雀。
“林大壮,你也是三十岁的人了,”族老林德厚展开一张红纸,纸是供销社买的大红蜡光纸,折痕里还夹着没抖干净的灰,“林氏宗族第三十七代,今以不务正业之名,逐出祠堂,族谱除名。”
红纸上头的内容是林大成连夜抄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林大壮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没看第二眼。后脑勺被人拍了一下,是林大成的手,带着一股子旱烟味。
“听见没有?族谱除名!”林大成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拔得又尖又亮,“种地能种出花来?出去打工才是正道!你看看咱村,哪家不是出去盖了楼?”
人群里有人点头。林大壮右手腕上还沾着泥巴,没干透的,指甲缝里也塞着黑泥,那是他今早天不亮就去地里翻土的痕迹。有人把他那把锄头从祠堂门槛里头扔了出来,锄头柄磕在青石地上,“咯噔”一声,弹了一下。
林大壮弯腰,把锄头捡起来。
没擦,就这么拎在手里。他手腕上的泥巴蹭到了锄头柄上,留下一个半干的泥手印。
“你倒是说句话啊!”林大成往前挤了一步,像是怕他跑了。
林大壮把锄头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来,用大拇指把食指指甲缝里的泥抠了抠,抠出一小粒干土,弹了。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林大成的肩膀,越过人群头顶,落在祠堂门楣上那块匾——林氏宗祠,四个字是光绪年间一个秀才写的,笔力很老。
“我种地,”林大壮说,声音不大,咬字很清楚,“犯哪条家法了?”
祠堂门口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特别,像有人往热油锅里倒了一瓢冷水,滋啦一下之后,所有的声响都没了。连风吹槐树叶子都停了半拍。
林德厚张了张嘴,手上的红纸跟着抖了一下。族谱除名是家法,但家法里确实没有一条写着“不许种地”。种地是林氏祖宗的老本行,祠堂墙上还挂着“耕读传家”四个字,木刻的,漆都剥了。
林大成腮帮子动了一下,想接话,被林德厚抬手拦住了。
林大壮等了三秒。没人说话。他拎着锄头转身,沿着祠堂门前的石板路往下走。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他走得慢,但一步都没停。
身后人群重新活过来了,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蜂。林大成的声音最大:“走了!让他走!”
林大壮没回头。
他走到村口大樟树底下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串鞭炮响。是有人家外出打工回来盖了新房,正在上梁,鞭炮从房顶垂下来,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红纸屑。林大壮站住了,转头看了一眼。
新房是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阳台栏杆是新刷的绿油漆。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车座上绑着一个红布包。有人在喊“上梁喽——”,然后又是一串鞭炮。
林大壮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走。
出了村口就是那条土路,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稻茬子整整齐齐地杵在泥里,像一排排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头。再往前走,路越来越窄,草越来越深,走了一里地,连稻茬子都没了,只剩下荒着的坡地。
那是他家的地。一亩三分,爷爷那辈传下来的。
地边上的篱笆倒了半截,剩下的半截歪着,上头的藤蔓干成了柴火色。林大壮从篱笆豁口跨进去,脚踩在地里,土硬邦邦的,裂着巴掌宽的缝。他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
土干得像沙子,攥不住,从指缝里簌簌地漏。他摊开手心,剩下几颗比芝麻还小的土粒,和半片枯黄的草叶。他看了好一会儿,把手心里的东西吹掉了,站起来继续走。
地尽头就是后山。
后山不高,但坡陡,全是碎石头和野草,草长得比膝盖高,叶子边缘带着锯齿。林大壮拔开草往上走,裤腿上沾了一层草籽,袖口被苍耳挂住了,他扯了一下,扯断了两根苍耳的刺。
山腰上有一块平地,不大,方圆七八步的样子。
那里有一座坟。
坟是老坟,坟头长满了杂草,草比墓碑高。墓碑是青石的,不高,半人左右,碑面被风雨啃得斑斑驳驳,上面的字得凑近了才看得清。林大壮在墓碑前面蹲下来,伸手把坟头的草一根一根拔掉。
草根扎得很深,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团干土。他拔了十几根,露出碑面上半截字:“林公……”他停了一下,又拔了几根,露出全名:“林公讳德厚之墓。”
是他爷爷。
林德厚,不是祠堂里那个族老林德厚。同姓同名,但不是一个人。他爷爷是前年腊月走的,走那天晚上外面下雪,他爹打电话回来说“你爷不行了”,他连夜从县城工地赶回来,推开门的时候爷爷已经穿好了寿衣,眼睛合着,嘴角却不像别人说的“死人都是绷着嘴”,是松的,像是笑到一半忽然停了。
爷爷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他说的。
那天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是冬月里的风,吹得输液瓶的管子轻轻晃。爷爷攥着他的手,劲不大,三根手指头,像小时候教他写毛笔字时掐着他手腕的那个力道。
“后山那块地,”爷爷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费劲,“是咱家的祖坟。”
“我知道。”
“别动。”
林大壮没接话。爷爷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更轻:“别动它。”
然后那三根手指松了。林大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爷爷的指甲盖泛着灰白色,像枯了的树皮。
他蹲在墓碑前,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你说这是咱家祖坟,别动。我记住了。”
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吹得坟头的草弯了腰,露出的碑面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林大壮站起来,提着锄头走到坟头东边。
东边三米,有一块空地。
空地不大,但土比别处松一些,可能是雨水从坟头淌下来的时候在这里积过,带下来一层浮土。林大壮踩了踩,脚底下的土有点潮。
他抡起锄头,砸了下去。
锄刃入土的声音是闷的,“噗”的一声,和祠堂门口的红纸宣读是两个世界的声音。他翻了一垄土,又翻了一垄,锄刃切进土里翻出来的断面是深褐色的,有些地方夹着碎石子,他弯腰把石子捡出来扔到一边。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去了。
他翻完最后一行地,把锄头靠在坟头旁边的石板上,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纸包。纸是旧报纸包的,皱巴巴的,解开之后里面是一把西瓜籽。籽是去年夏天他自己留的,挑了最大的三个瓜,把籽洗出来晒干,装在这个纸包里一直没动过。
他蹲下来,把西瓜籽一粒一粒摁进土里。每粒籽间隔一拃宽,一排下来十二粒。摁完之后用手指把土拨上去盖住,轻轻压了一下。
然后他拎起水桶,从山脚那边提上来一桶水。水是从山脚小溪里舀的,浊的,混着泥。他提着水桶一步步走上坡,步子比平时慢。桶里的水晃出来,砸在干土上,溅起一小团泥浆。
他拎着桶走到新翻的地头,把水瓢伸进桶里舀满,然后蹲下来,一瓢一瓢浇在那排瓜籽的垄上。水渗下去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倒下去就没了,土面从浅褐色变成深褐色,再变成黑色,像吸饱了水的棉布。
最后一瓢水浇完,桶底空了。林大壮把水瓢搁在桶沿上,蹲在那排瓜籽面前没动。
太阳只剩半个了,挂在后山最高的那棵松树顶上,颜色从白变黄,从黄变红,像个熟透了的柿子。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地里一直拖到坟头边上。
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墓碑开口说了一句话:“爷爷,我种了,你看着点。”
没有回应。只有风。
他拎着空水桶,扛起锄头,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裤腿上沾的草籽比来的时候多了一倍,袖口上那两颗苍耳还没掉,他把苍耳摘下来扔在路边,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正好从坟头后面沉下去,墓碑被勾了一道金边。那片新翻的地在暮色里颜色很深,像一小块没干的墨。
他转身,继续下山。
山路窄,两边的草叶擦着他的裤腿沙沙响。远处的村子亮起了灯,稀稀拉拉的,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没数过的米粒。那栋今天上梁的新房灯火最亮,三楼的灯亮了一整排,映得门口的红纸屑反着光。
林大壮走到村口大樟树底下,把那块“大壮路”的路牌——当然还没有,那只是他脑子里的一个闪念,他不识字似的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夜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推开了自家院门。门轴生锈了,“吱呀”一声拖得很长。屋里没灯,他从门后摸到火柴盒,划了一根,点了煤油灯。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墙上的影子跳了一下,他看见灶台上搁着半碗冷粥,是早上剩的。
他端起粥碗,蹲在门槛上吃。
粥已经馊了,他没尝出来,还是吃完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后山坟头东边三米处,那片新翻的土里,最中间那一垄的土面微微拱了一下。像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顶开了一小块干土壳,露出一点嫩黄色。
是瓜叶。
一片瓜子叶,刚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还没完全展开,合在一起像一对合拢的手掌。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那片叶子跟着风摇了一下,又停住了。风过去了,那片叶子又自己动了一下——不是风。
坟头的草也没动。
那片嫩黄的瓜叶在月光底下,在无风的夜晚里,又轻轻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安安静静地竖着,像在听什么。
山脚下有狗叫了两声,停了。
后山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虫子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和月亮一起盖着那片刚冒头的瓜叶。
林大壮已经睡下了,煤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发黑,火苗缩成了一粒黄豆大小,在他屋里晃来晃去地照着墙上那半张旧年画。他不知道那片叶子拱出来了,也不知道那片叶子在他走远了之后又抖了一下。
村口的鞭炮屑还在地上铺着,红通通的,被露水打湿了,粘在泥地上揭不起来。明天一早有人会拿扫帚来扫,扫完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祠堂那扇厚重的柏木门已经关上了,门环上的铜圈在月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黄。门缝里透不出灯光,里头黑得像一口井。族老林德厚把那张红纸叠好,搁在祠堂正堂的供桌上,压在祖宗牌位前面。
红纸上“林大壮”三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而后山那片瓜叶,已经不怕露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