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春水湖畔的桃林开得轰轰烈烈,如云似霞的粉白花瓣层层叠叠覆满十里堤岸。此处是上京世家权贵极为偏爱游赏设宴之地,沿岸亭台水榭依水而建,飞檐翘角倒映在碧波湖面,画舫轻舟浮于绿水之上。本是一场雅集,世家子弟、宗室女眷齐聚于此,饮酒赋诗,赏桃观水,本该是觥筹交错,风流雅致的一日,却被一场猝不及防的刺杀搅得满目狼藉。
方才兵刃相撞的铮鸣,女眷们惊慌失措的尖叫,仿佛还盘旋在水汽氤氲的空气之中。地上零星散落着摔碎的酒盏、零落的花瓣,点点暗红血迹已经被仆役取来沙土细细掩埋,可那股惊魂未定的气氛,却久久消散不去。晚风卷着漫天飘落的桃花,悠悠掠过湖面,试图冲淡方才的凶险,可今日发生的一切,注定会悄悄流转于上京高门的深宅内院,成为众人私下窃窃议论的秘事。
静安县主谢清鸢,便是这场风波里最惹世人目光的人。就在刺客挣脱护卫的阻拦,手中寒光凛冽的短刃径直朝着怀宣王裴昭恒心口刺去的千钧一刻,她几乎没有半分权衡,凭着心底本能,快步抢上前,挺身挡在了裴昭恒的身前。锋利的刀锋擦过肩头,割裂浅杏色海棠罗裙,在肌肤上划开一道浅浅却清晰的伤口。仅仅只是皮肉浅伤,这也是她自小长到这般年岁,第一次直面生死凶险,为裴昭恒以身涉险。这一份不加掩饰的孤勇赤诚,如同石子坠入平静深潭,连同二人之间悄悄滋生的暧昧,顺着融融春风,悄然在上京勋贵圈层之中缓缓蔓延。
暮色缓缓浸染整片天际,落日熔金,把远处皇城连绵巍峨的殿宇飞檐镀上一层温润的橘红霞光。万丈霞光倾泻而下,铺满春水湖面,粼粼波光碎作万千金箔,湖风裹挟桃花清甜的淡香,徐徐拂过在场所有人的衣袂鬓边。
裴昭恒今日赴这场世家雅宴,以亲王身份出行,按王府规制,随身带了王府府医。变故发生的瞬间,他第一时间便命府医上前为谢清鸢处理伤势。府医不敢怠慢,屈膝半蹲下来,小心翼翼掀开谢清鸢肩头被利刃划破的衣料。锦缎裂口边缘还沾着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痕,瞧上去触目惊心。府医先用洁净棉巾一点点拭去伤口周围沾染的尘土与血渍,再细细敷上宫中流出的名贵金疮药,最后取过柔软素白纱布,一圈圈妥帖包扎。
纱布缠绕的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会松垮脱落,亦不会勒得血脉阻滞。可皮肉之上的钝痛真实清晰,谢清鸢长长的眼睫不住轻轻颤动,将到了唇边的痛呼硬生生咽回腹中。她自幼受顶级世家教养,纵然身受创伤,依旧维持着贵女该有的从容仪态,不见半分狼狈失态。
周遭依旧纷乱不已。赴宴宾客早已全无赏景宴饮的兴致。各家女眷三三两两聚拢在亭下,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就投向湖畔那两道身影。一众官员神色凝重,心中各有盘算,视线频频落在裴昭恒身上。有人暗自揣测刺杀背后朝堂派系的博弈,也有人悄悄打量挺身而出的谢清鸢,心底生出万千揣测。
裴昭恒一身墨色暗织云纹锦袍,衣摆肩头落了不少桃花碎瓣,方才搏杀之时,边角还沾染些许尘土。他身姿挺拔如苍松,北疆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气尚未尽数收敛,漆黑幽深的眼眸牢牢锁在谢清鸢身上,眼底翻涌着旁人读不透的万千心绪。有劫后余生的震惊,有后怕,还有一缕连他自己都不愿即刻剖白的悸动。方才刀锋距离谢清鸢不过寸许,只要刺客力道再偏上半分,后果不堪设想,一想到此处,他心口便一阵阵发紧。
此时四下还有不少尚未离去的朝臣与世家家眷,人多眼杂,君臣礼数不可逾越。谢夫人一颗心悬至顶点,指尖死死攥住女儿没有受伤的左手手腕,指节泛出青白。她微微向前福身,行命妇大礼,声音还带着未曾褪去的战栗:“今日之事,皆是臣女鲁莽,贸然涉险惊扰了王爷,还望王爷海涵。”
裴昭恒微微颔首,褪去平日里面对政敌的冷峭,声线沉缓温润,敛去满身杀伐锐气:“夫人不必致歉。是本王思虑不周,京中竟还有逆党余孽敢于宴席上行凶作乱,才连累县主身陷险境,该致歉的人,是本王。”
时间一点点流逝,各家的车马陆续赶来接走受惊的宾客。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尽,湖畔亭台之下,最后只剩下怀王府、尚书府两方贴身侍从,再无外人在场。当众的君臣客套可以放下,血脉相连的亲情,才得以流露出来。
谢夫人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眉宇间依旧萦绕挥之不去的惊惧,语气转为亲戚之间真切的担忧:“昭恒表弟,今日实在凶险万分。清鸢这孩子性子执拗,眼见危难当头,便不顾一切冲上前,我如今回想刀锋近在咫尺的画面,依旧后背生寒,心有余悸。”
裴昭恒微微颔首,放下亲王高高在上的架子,语气谦和亲近:“表姐放心,是我护驾不周,才叫清鸢受了伤。她这份心意,我牢牢记在心底。”
说话之际,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向谢清鸢肩头那一圈素白纱布,眉峰几不可察地向内蹙起,藏在眼底的疼惜几乎快要掩饰不住。裴昭恒乃是太后嫡子,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自小在波诡云谲的深宫长大,而后又远赴北疆,常年戍守边关。半生见过朝堂倾轧,看透人心冷暖。满朝文武对他敬畏多于亲近,京中世家女子,或是慕他战神威名刻意逢迎攀附,或是畏惧他身上杀伐之气远远避开。这么多年,无数人觊觎他手中权柄,倾慕他赫赫战功,却从来没有一个人,甘愿不顾自身安危,挡在他身前。
这份猝不及防的舍身相护,重重撞进他沉寂多年的心间。
谢清鸢垂着眼帘,纤长睫毛在白皙脸颊投下浅浅阴影。肩头一阵阵细密钝痛绵延不绝,可心底升起的暖意,却缓缓盖过皮肉的苦楚。她缓缓抬眸,落日霞光落进澄澈眼眸,衬得一双眸子温润柔和。眼前的男人褪去沙场戾气,眉眼难得柔和。她微微屈膝敛衽行礼,声音清软,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轻颤,却依旧端庄自持:“王爷心系家国,守护上京万民安稳,臣女不过顺势而为,实在不值得王爷如此挂怀。”
裴昭恒静静凝视面前少女。她容颜清丽,不施脂粉,一身恬淡风骨,危难降临时有一往无前的勇,风波落定之后又不居功、不恃恩。如同一块温润璞玉,叫人挪不开目光。他沉寂多年的心湖,好似被投入一颗温润石子,一圈圈涟漪层层荡漾,久久无法归于平静。
“县主伤势要紧,此地刚刚发生刺杀,环境杂乱,不宜久留。”裴昭恒侧过头,对着身侧垂手侍立的贴身侍从沉声吩咐,“备好王府马车,增派王府暗卫随行护送,一路护送静安县主与谢夫人返回尚书府,路上务必万分谨慎,不得有半分差池。”
侍从躬身领命,快步退下安排车马护卫。
谢夫人连忙轻轻摆手推辞,面露愧色:“表弟不必这般费心,尚书府自有府中护卫随行,怎好随意动用王爷身边精锐人手。”
“京中逆党余孽并未彻底肃清,暗处危机四伏,寻常府卫挡不住暗中偷袭。”裴昭恒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我手下暗卫行事缜密,由他们护送你们回府,我方能真正安心。”
这番话传入谢清鸢耳中,她心口轻轻一颤,手指不自觉攥紧罗裙裙摆。她心里明白,裴昭恒是借着护送的名义,调派自己最精锐的贴身暗卫护佑她的安危。这般特殊照拂,在上京无数宗室勋贵女眷之中,从来没有任何人得到过。
不多时,怀王府那一辆乌木黑漆的宽大马车缓缓驶至湖畔。车厢内部打造得极为安稳,铺着厚厚的云绒软垫,坐上去颠簸极轻。车厢之内提前备好了温热安神蜜汤,还有一小盒消肿止痛药膏,以备路途之中伤口不适。
裴昭恒亲自上前,伸手小心翼翼搀扶谢清鸢登车。动作克制轻柔,时时刻刻避开受伤右肩,唯恐磕碰加重伤势。指尖无意擦过少女微凉纤细手腕,二人皆是微微一顿。
晚风吹过桃林,漫天粉白花瓣簌簌飘落,几片轻轻落在车帘之上。四下寂静,只余下晚风流水的轻响,空气里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裴昭恒立在车帘外面,微微俯身,低沉磁性嗓音被晚风裹挟,清清楚楚送进车厢之内:“回去之后务必好生静养,切莫抬手劳作,万万不可牵动肩头伤口。往后若是伤口疼痛难忍,或是身子有任何不适,随时遣人递消息到怀宁王府,我即刻派遣府医前往尚书府诊治。”
谢清鸢靠在软垫之上,伸手掀开一角车帘,落日余晖铺满她眉眼,眼底漾开浅浅柔光,轻声应答:“多谢王爷挂怀,臣女记下了。”
车帘缓缓落下,车轮缓缓滚动,马车驶离春水湖畔,沿着宽阔朱雀长街,向着尚书府方向行去。窗外春日街景缓缓向后退却,道旁垂柳垂下万千柔条,柳絮漫天纷飞。数名王府暗卫分散马车四周,明暗交错严密护卫,一路安稳无虞。
车厢之内安安静静,谢清鸢抬起左手,指尖轻轻碰一碰肩头纱布。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幕,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当寒光闪闪的刀刃直刺裴昭恒的那一刻,她来不及思虑利弊,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身负家国重任的怀宣王,绝不能死于小人阴毒算计。同行的侍女坐在一旁,满心担忧,时不时侧过头,悄悄打量自家县主的神色,不敢多言打扰。
马车渐渐消失在长街拐角,裴昭恒依旧伫立湖畔青石阶,目光遥遥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肯移步。
贴身侍卫缓步上前,压低声音恭谨请示:“王爷,此番行刺逆党残余已经全部清缴,主和一派暗中豢养死士的证据,属下也尽数整理完毕,是否即刻入宫呈递陛下?”
裴昭恒缓缓收回眺望远方的视线,方才眼底那一点温情尽数敛去,重新覆上朝堂亲王独有的沉冷寒意。他目光望向皇城巍峨宫墙,语气冷静沉稳:“证据暂且压下,不必即刻递入宫中。先暗中静观事态演变,盯紧上京各大世家一举一动。另外,再抽调一批人手,暗中驻守尚书府外围,不许闲杂人等靠近滋扰静安县主。切记行事隐秘,万万不可惊扰府内家眷。”
“属下遵令。”侍卫躬身领命,退下去安排部署。
裴昭恒转身踏上王府车架,指尖仿佛还残留方才触碰少女手腕那一缕微凉。他这一生,历经宫廷风波,辗转北疆沙场,见识数不清阴谋诡计,心肠早已被世事打磨得冷硬。可春水湖畔,谢清鸢奋不顾身挡在他身前的模样,深深镌刻心底,挥之不去。
马车一路返回怀宁王府。王府庭院深深,回廊曲折,亭台楼阁错落,处处华贵肃穆。回到书房之后,裴昭恒却完全无法静下心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桌案高高堆叠边关奏报、朝堂各部递来的折子,北疆各处送来的密报更是一叠接着一叠,边境小摩擦不断,处处都要他权衡决断。
烛火被侍从点燃,跳跃的火光映亮书房四壁。裴昭恒随手拿起一份北疆奏报,目光落在纸面,心神却屡屡飘向尚书府那个肩头带伤的少女。他放下文书,起身走到窗下,推开雕花窗扇,外面夜色沉沉,晚风带着夜里的凉意扑面而来。他不由得回想方才湖畔的一幕幕,她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世家县主,危难来临之时,却拥有不输男子的果敢胆识;风波平定之后,又谦和自持,不拿舍身相救当做资本,不求半分回报。这般品性,叫人如何不动心。
他心中也有几分清醒的顾虑,二人之间的表亲辈分横在那里,太后与皇上那边尚且不知会是何等态度。这份心思,只能压在心底,不能轻易宣之于口。
书房之外暮色越来越浓重,侍从端来滚烫热茶,轻手轻脚放在案头,不敢打扰王爷沉思。
而皇城深宫,慈安太后的宫内,晚膳刚过,殿内点着柔和的宫灯。内侍躬身入内,低声把今日春水湖畔雅宴遇刺的前因后果,一字不差细细回禀太后。
太后手中捏着羊脂玉茶盏,指尖微微一顿,眉梢轻轻扬起。听完整件事,她轻轻放下茶盏,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哦?竟还有这般事。哀家这个儿子,自北疆归来之后,对京中无数贵女向来漠然,今日倒是遇上一位愿意舍身护他的姑娘。”
站在一旁的掌事嬷嬷轻声回话:“太后,那便是谢尚书家的静安县主,乃是您妹妹的孙女儿。”
太后缓缓点头,眼底思绪万千:“原来是清鸢那孩子。哀家从前只觉得她是个温顺乖巧的后辈,倒是不曾想,骨子里竟有这般烈性。昭恒今日所见,怕是心中已经落下印记。你吩咐下去,往后多派人留意尚书府与怀王府两边的动静,不必干预,只把消息回禀哀家即可。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奴才遵懿旨。”内侍躬身退下。
太后坐在软榻之上,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既有欣慰,也暗藏几分忧虑。她盼着裴昭恒早日觅得良人成婚,却也清楚,若是王爷真对这位表侄女动了情意,朝堂之中,世家之间,难免会生出不少闲话。
一夜悄然流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整座上京街巷,怀王府管事便带着一众仆役,抬着数只朱红漆木箱,去往尚书府。箱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王府珍藏上等金疮药、凝神补气的珍贵汤药,补血滋养的名贵药材。除此之外,另有一套温润和田白玉摆件,玉质莹润,雕工精巧,乃是裴昭恒特意吩咐,送去给静养的谢清鸢解闷消遣。
尚书府管家接过这批厚重馈赠,连忙向内院禀报。谢夫人来到院中,看着一箱箱送来的物件,心里已然全然明白表弟裴昭恒的心意。她缓步走到院落,隔着窗棂望向屋内正临窗翻书的女儿。清晨柔和晨光落在少女清浅侧颜,肩头纱布尚且没有拆下,谢夫人眼底浮起几分复杂又欣慰的神色。
清鸢小院之内,海棠开得如火如荼,满院馥郁芬芳。谢清鸢坐在窗边,书卷摊开案头,目光落在书页之上,心思却时常飘向昨日春水湖畔。肩头伤口隐隐作痛,换药之时,侍女小心翼翼拆开纱布,可见那一道浅浅的刀痕。心底那一份异样悸动挥之不去。只是在她心中,只将这份优待归为太后念及姐妹情分,故而裴昭恒作为表弟,照拂表亲后辈,从未往儿女情长上面深思半分。
这几日养伤的日子,小院安安静静。谢清鸢或是读书练字,或是临窗看花,偶尔听侍女说起上京坊间流传的昨日雅宴旧事。不少世家夫人小姐私下议论,说静安县主胆识过人,也有人暗自揣测怀宣王为何屡屡厚待谢家。但所有流言,都没有往情爱上面靠拢,所有人都默认,这是太后嘱托之下的亲戚照拂。
怀宁王府之内,朝堂公务依旧繁重。北疆一封封急报不断送入京中,边境部族蠢蠢欲动,战火隐患尚未完全消除。朝堂之上派系争斗暗流汹涌,不少官员借着春水湖畔刺杀一案互相攻讦,朝堂局势扑朔迷离。
可在忙碌繁杂家国大事的缝隙之间,裴昭恒总会不由自主想起春日湖畔挺身而出的少女。
他会不动声色派遣极为可信的心腹,悄悄打探尚书府内近况,确认谢清鸢伤口恢复进度,确认她平安无虞。却恪守分寸,绝不贸然登门拜访,避免给少女招来上京满城流言蜚语。
上京的春日还在缓缓流淌,市井风月,庭院闲谈,朝堂博弈,边境急报,千头万绪交织缠绕。裴昭恒与谢清鸢的情愫,便在重重世事包裹之下,于无人留意的角落,悄悄生根,缓缓滋长。
京中勋贵圈子,昨日雅宴遇刺之事也悄然流传开来。有人赞叹静安县主过人胆识,也有人私下揣测怀宣王为何对谢家姑娘格外不同。多数人只当是太后顾念姐妹旧情,吩咐王爷照拂后辈;唯有深宫慈安太后,还有当朝皇帝,清清楚楚察觉到,这位自北疆归来、一向抗拒议亲的王爷,心底,已然动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