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树银花不夜天，鱼龙舞动月轮边。画桥影落三千盏，箫鼓声宣十二街。
天渊国上元灯节，落星城最是热闹。
这座城依星落河而建。据说千年前不过是边陲小镇，镇北三十里便是混沌潮汐带，偶有异兽越界伤人。后来天下承平日久，潮汐远退，小镇一茬一茬地长，终成了天渊国首屈一指的大城。城南旧门处还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旧石，石面斑驳，刻痕模糊不清，城中老人说不清来历，只道"镇上旧物，搬不走，也莫搬。"也有人说那刻痕是前纪文字，与上古混沌道祖镇压潮汐的传说有关——但千年过去，谁也说不清了。
只有那块石头还蹲在城门下，像一截被遗忘的旧骨头，不碍事，也没人理。
正月十五夜，满城花灯齐放。星落河上搭了浮桥，桥两侧悬着上千盏莲花灯，火光映在河面，恍如星河倾泻而下。十二街坊鼓乐齐鸣，舞鱼龙的队伍从城东一路耍到城西，锣鼓声震得屋瓦嗡嗡作响。沿街摊贩摆满吃食，糖画、元宵、炙肉、酥饼，热气蒸腾，香风十里。偶尔有灵修踏空掠过，衣袂带风，在灯火间划出一道流星似的光弧，引得满街仰头惊呼——修士与凡人共聚一城，这是落星城独有的景致。
河面上有人放花灯，灯随水漂，一盏接一盏，从桥头排到桥尾，像一条火龙。有个妇人牵着刚会走路的孩子，蹲在河边把一盏小灯放进水里，那孩子拍着手笑，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妇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孩子笑得更响了。
糖画摊前排着长队，老汉手腕一抖，一尾金鲤跃然成型，小丫头举着糖画蹦蹦跳跳跑开，母亲在后头喊"慢些——别磕了牙"。卖元宵的铺子热气白茫茫一片，掌柜扯着嗓子喊"黑芝麻！花生馅儿！桂花蜜的——"嗓子被鼓乐声盖过去，也不恼，兀自笑着往碗里舀汤。街角有个卖花的姑娘，捧着一篮素心兰，从灯影里走过，花瓣上沾了露水，在灯火映照下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星。
城是热闹的。城是暖的。
城东背后，有一条没有名字的窄巷。巷子两侧是高墙，墙头覆瓦，遮尽天光。巷子深处墙根下，缩着一个女孩。
她六岁。瘦得像一把干柴，头发枯黄打结，身上那件破棉袄袖口磨出了棉絮。脸冻得发青，但一双眼睛亮得很——那种亮不是天真，是野猫蹲在暗处盯着猎物时才有的亮。
她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男孩，三岁，裹在一件大人的旧褂子里，像一只缩进窝的奶猫。比起女孩的瘦削，他倒还算有几分肉——那是女孩一口一口省下来的。他睡着了，小手攥着女孩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好像梦里也怕被人丢下。
巷口的光一阵一阵涌进来，灯影在墙上晃，鼓乐声一阵近一阵远。热闹是他们的，巷子里没有。
一墙之隔，灯如昼；巷子里，光只够照见半截墙根。
女孩低头，用手指拨开男孩散到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怕惊醒他。
她叫什么？没人叫过她名字。三年前她也是一个没人要的孤儿，在落星城城南破庙里讨生活。三年前一个雪夜，她在庙门口捡到了这个孩子，裹在一方襁褓里，用一块绣了字的帕子盖着，冻得嘴唇发紫，只剩一口气。她那时自己也快饿死了，但不知怎的，就是伸了手，把他抱进了庙里。
她不识字。但她知道那帕子上的线脚是新的，布料是细的，这孩子不是寻常人家丢的。她把帕子叠好，贴身收着——不是贪图什么东西，只是觉得这孩子既然带了它来，便该物归原主。等他长大了，或许能凭它找到家里人。又或许找不到。她没往深里想。
三年了。她讨饭养他，从六岁讨到……不，从三岁讨到六岁，倒过来——她今年六岁，捡他那年才三岁。三岁的女孩，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在落星城的街巷里讨饭。有人给一口，她就喂他一口；有人骂她滚开，她就换个巷子再来。冬天最难熬，破庙四面漏风，她把所有能找来的破布烂絮都裹到他身上，自己缩成一团贴着他，用自己的体温暖他。头一个冬天她以为他撑不过去，抱了他一整夜，哭也不敢出声——怕哭完了就没有力气再去讨饭。
他活下来了。她也活下来了。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睁开眼，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看见她，便安心地缩回去。
"姐。"声音软糯，还带着睡意。
"嗯。"
"饿。"
女孩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男孩的额头——不烫，还好。又替他掖紧衣角，把旧褂子裹了裹。男孩贴身的小袄里露出一截帕子角，上面绣着一个字，丝线褪了色，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女孩看见了，伸手把帕角塞回衣内，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待着别动。"女孩扶着男孩靠墙坐好，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今天满城热闹，肯定能弄到吃的。姐去去就回。"
男孩点点头，又问："姐，你饿吗？"
女孩站起身，没有回答。她解开那件破棉袄，裹到男孩身上，自己只剩一件单衣。正月的夜风像刀子。
"别乱跑。"她说完，转身朝巷口走去。
没有回头。如果回头，她会看见那个三岁的男孩抱着棉袄缩在墙根，一双眼睛望着她的背影，黑亮黑亮的，像两盏不肯灭的灯。
巷子外头是另一重天地。灯如昼，人如潮，吃食摊子排出半里远。女孩赤着脚——鞋早给了弟弟，自己用破布条裹了脚，布条也磨烂了——走在青石板路上，脚底冻得没了知觉。
她其实很会讨饭。三年来她靠乞讨养活了弟弟和自己。她知道哪家酒楼后门何时倒泔水，知道哪条街的摊贩收摊后会剩些边角料，知道哪些善人逢节施粥。寻常日子她不愁——泔水桶里有剩饭，菜摊底下有烂叶子，总能哄个半饱。但上元灯节不一样——大户人家开门纳客、席面丰盛，守一户后门，比沿街乞讨强得多。
她选了一户朱漆大宅。门前挂着两盏丈高的走马灯，灯上画着山水瑞兽，门内传出丝竹与觥筹声。后巷有扇角门半掩着，仆役进进出出端盘子。女孩蹲在墙角，安安静静地等了很久。
终于，一个妇人端着一大盆残席出来，往墙根的泔水桶里倒。
菜还冒着热气。整鸡、鱼段、白花花的馒头，混着菜汤骨头，一股脑儿倒进桶里。泔水桶旁拴着一条黑狗，那狗摇着尾巴凑上去啃，妇人笑了笑，又从盆里拣出一块肉骨头扔给狗。
"慢些吃，别噎着。"妇人冲狗说话的口气，比冲人都软。
女孩站了起来。她往桶边迈了一步。
妇人回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挥手："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大过年的也不挑个地方！"
女孩没退。她盯着那只桶——桶里白面馒头在菜汤里泡着，好端端的。
妇人又嚷了一声。屋里出来一个男仆，提着扫帚比了个要打的架势。
"听见没有？滚！"
女孩退了两步。退得不快，眼睛始终盯着桶。
男仆把角门一关。"砰"的一声，巷子暗了。
她蹲回墙角，安安静静地蹲着。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门，门缝漏出一丝灯光和笑声。旁边那条黑狗啃完了骨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舔菜汤。
黑狗舔得很惬意。它有主人喂骨头，有屋檐遮风，有桶里的菜汤管够。它不看她。它不需要看一个叫花子。
女孩望着那条狗。
望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心里安静——是一种连委屈都懒得的安静。三年了，她挨过骂、挨过打、被泼过泔水、被狗追着咬。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道理她三岁就懂了，不用谁来教。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走到泔水桶边，弯下腰，伸手进去。
桶里的泔水冰冷，菜汤混着油花漫过手腕。她在骨头和碎菜间摸索，拣出一个完整的馒头，又拣出一个，揣进怀里。那条黑狗抬头瞪她，呜了一声。她瞪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怯意，只有冷。黑狗低呜了一声，退了半步。
她没走。她在桶里又摸了一阵，找到半只烧鸡腿和一小团没有沾上菜汤的米饭，用破布裹好，揣进怀里。
然后她转身，赤着脚，走出了巷子。
巷子深处，三岁的男孩抱着棉袄坐在墙根下。他不识时辰，不知道姐姐去了多久。巷口的光亮了又暗，鼓乐声近了又远。他不怕黑——姐姐说别乱跑，他便不动。偶尔低头看怀里的棉袄，上面有姐姐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安心。
远处一声炮仗爆响，他缩了缩脖子，抬头望向巷口。
巷口的光晃了晃。
有人走进来了。脚步很轻，踩在石板上几乎听不见。灯影里先出现一只赤着的脚，冻得发紫，布条散了一半。再往上是一件单衣，单衣里鼓鼓囊囊——揣着东西。
"姐！"男孩的眼睛亮了。
女孩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馒头，掰开，把干净的那半递给他。又掏出米饭和半只鸡腿，放在他手边。
"吃。"
男孩已经等不及了，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包子。
"慢点。"女孩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饭粒。
"姐，你吃。"男孩举着鸡腿递过去。
女孩接过来看了看，咬了一小口，又还给他。
"姐不饿。"她说。
巷外的鼓乐声又近了。炮仗此起彼伏，满城灯火通明，热闹远远近近地传来，被巷口的窄缝剪成一线光。巷子里很暗，只有那一星半点的灯火从墙头漏进来，照在两个孩子身上。
男孩啃着鸡腿，忽然问："姐，外头好看吗？"
女孩想了想，说："好看。"
"有什么？"
"灯。很多灯。像……像天上星星都掉下来了一样。"
男孩嚼着鸡腿，认真地想了想，说："那明天我们也去看。"
女孩没说话。她低头看着弟弟吃得满嘴是油，嘴角弯了一下——那不算是笑，只是一个很小的弧度。
"嗯。"她说，"明天去看。"
巷外又是一阵欢呼。大概是有灵修在天上放焰火了，整片天幕染成了彩色，光从墙头泼进来，在两个孩子的脸上过了一遍，又暗了下去。
女孩靠墙坐着，把弟弟拢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她没有吃东西——她把鸡腿还给了弟弟，馒头也只掰了最小的碎角含在嘴里。肚子很饿，空得发慌，但抱弟弟的那只手很稳。
头顶的彩光又泼了一次，这次是金色的。
满城灯火，照不进这条巷子。但两条小命，在巷子深处，借着那一线漏进来的光，又活过了一夜。
今日分享：她只是来陪你走一段路的，你也是时候释怀了，故事的开始，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故事的结尾却一不小心，后会无期，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已经花光了你所有的运气。我希望有个如你一般的人，如山间清爽的风，如古城温暖的光，从清晨到夜晚，由山野到书房，只要最后是你就好。人最怕的是相遇，最难的是别离，大部分的人来到你生命里，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能同行过一段路，彼此照亮过一程，就已经是相遇的全部意义。 ----《从你的全世界路过》张嘉佳/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