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人皮肉发紧,风里裹着土腥味,在田埂上打着旋。林万山还站在那儿,扇子握在手里,可节奏乱了,一下重一下轻,像是自己都压不住心慌。
阿蛮没动。
她就立在高处,粗布衣角被风吹得贴在腿上,木簪斜了一寸,也没去扶。她看着他,像看一块腐烂的门板——外表还撑着体面,内里早就被虫蛀空了。
“你说我以下犯上?”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得远,“那你先告诉我,什么叫上?是仗着族长身份就能抢田夺地,还是披张人皮就能欺压孤寡?”
没人接话。连林家那几个打手也低下了头,脚边的铁锹歪在地上,没人去扶。
阿蛮往前半步,目光扫过人群:“你们都认识他吧?林万山,咱们林家的族长,逢年过节坐在祠堂主位喝头杯酒的人。可你们知道他这些年干了什么?”
她不等回应,直接往下说:“十年前老李家断粮,求他缓三天租子,他一句话就把人家三亩水田划走,第二天就转手卖给了外乡地主,赚了三十两银子。老李头吊死在自家牛棚那天,他在酒楼听曲。”
她顿了顿,看向东边一户人家:“还有王氏,男人战死边关,尸骨还没运回来,他就带人堵门,说‘寡妇无靠,田产归宗’,硬生生把人家祖坟边那块地犁了,改种桑树。王氏抱着孩子跪在雨里哭了一夜,没人敢出声。”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攥紧了锄头,有人低头咬牙。
“这还不算完。”阿蛮声音冷下来,“去年春荒,赵家婆媳饿得啃树皮,求他开一次仓放粮,他让家丁拿扫帚打出去,说‘懒汉不配吃饭’。结果呢?他自己偷偷把屯里的官粮倒卖给商队,一石加价二十文,整整赚了四百两!那些钱,是不是也缝进你家绸缎铺的账本里了?”
林万山脸色变了:“你胡说!哪有此事!”
“胡说?”阿蛮冷笑,“那你倒是说说,去年三月初七,你有没有派人去北坡卸下三十袋糙米?有没有让钱记车马行连夜运走?有没有收了‘陈老板’三百两定银?你敢当着大家面否认一句,我立马磕头认错,从此闭嘴!”
她声音越拔越高:“你不敢答,因为你记得清清楚楚!你以为没人看见?可这世上,眼睛不止一双手,耳朵也不止一对!”
她猛地转身,面向村民:“你们说,一个平日克扣官粮、强占孤田、逼死人命的族长,今天站在这儿说要收田,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祖产’?还是为了再捞一笔?!”
“你们种的苗,流的汗,半夜排队取水的时候,他在哪儿?他在搂着小妾听曲,在赌坊甩骰子,在绸缎庄挑新衫!现在看这块地肥了,收成了,他倒想起‘祖产’来了?”
她一字一顿:“这不是祖产,这是贼赃!”
空气凝住了。
然后,一声咳嗽响起。
一个拄拐的老农从人群里走出来,颤巍巍指着林万山:“我……我说句实话。我爹临死前留了五亩地契,压在灶台底下。他听说后,夜里带人撬门进来,说‘女眷不得承田’,硬把地划走。我妹妹抱着地契哭,他一脚踹翻,说再闹就把她送官府治‘忤逆罪’……那地契,后来就在他名下的田册里出现了。”
没人笑,没人质疑。
又一个妇人上前一步:“我家男人死在修河堤上,工头说官府赔了五两抚恤银。可我们一分没见。三个月后,我在他家后院看见一辆新车,拉车的骡子毛色油亮——跟工头说‘银子早花完了’的话对不上。”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
“我哥欠他十文钱,拖了半月没还,他让人把房梁拆了抵债!”
“我婶子守寡三年,他说‘无子无靠’,把宅基地收走,转头就卖给了赵德全!”
“前年大旱,他不让开渠,说‘优先供自家田’,我们村死了七个老人!”
声音起初零散,后来汇成一片。
林万山站在原地,嘴唇抖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他抬手想摇扇,才发现扇骨已经被自己捏裂了。咔的一声,折扇从中断裂,一半掉进泥里,另一半还攥在手里。
他没去捡。
阿蛮静静看着,没再说话。她退后半步,站回高处,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树,不动,也不催。
控诉还在继续。
一个年轻汉子吼道:“你说你是族长?那你保过谁?救过谁?你做的哪一件事,对得起‘族长’这两个字?!”
人群炸了。
“就是!你配吗?!”
“滚下去!别脏了我们的地!”
“还我爹的田!还我男人的命!”
拳头举了起来,锄头砸进土里,脚步往前压。不再是防御,而是进攻。
林万山踉跄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被一群泥腿子围在中间,像困兽。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口”,可声音被吞了进去。他想摆出威严,可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他想转身走,可腿沉得抬不起来。
阿蛮看着他,忽然笑了,很轻,也很冷:“你听见了吗?不是我要撕你的脸。是你这些年的账,自己浮上来了。”
她说完,不再看他。
风卷起田里的绿苗,沙沙作响。她站在高处,袖口沾灰,发髻松斜,狼毫笔藏在腰间,一动未动。
林万山站在原地,折扇断在手里,脸色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