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在正房那张破木床上躺了不到十分钟就坐起来了。
床板硬得硌骨头,被子里一股陈年的霉味,翻来覆去怎么都不得劲。
他干脆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玄诚还坐在灶边,闭着眼,铜钱虚影在指尖缓缓转着,听到动静只抬了抬眼皮。
“睡不着?”
“这床比棺材板还硬,能睡得着的人那也是神了 。”林枫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SUV旁边,从副驾驶储物格里摸出那袋吐司面包。
面包袋还开着口,里面剩下两片,边缘已经发硬了,袋口那截细铁丝还被白灵别在原来的位置。
他把面包抽出来闻了闻,叹了口气:“东西倒是没坏,可惜在隧道里让烟熏透了,这味道,得腌入味了。”
他拎着面包袋子晃了晃,对玄诚说:“我出去把这玩意儿处理一下,顺便透透气。”
玄诚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林枫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下走。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两侧的野草半人高,风一吹沙沙响。
走了大概两三百米,土路尽头拐了个弯,他听见了水声。
一条小河横在路头,不宽,四五米的样子,水不深,月光能照见河底的石头。
河水从山洼里流出来,不急不缓地往下游去。
河岸边有几块光溜溜的大石头,一棵歪脖子老树把影子斜搭在水面上。
“来都来了。”他蹲在河边,把面包撕成小碎块扔进水里,嘴里嘀嘀咕咕,“不能浪费,打窝。搞不好还能捞一条回去解解馋。”
面包碎漂在水面上,很快散开。他又从旁边折了根直溜溜的细树枝,从兜里翻出半截鱼线。
这鱼线是他在料场杂物堆里捡的,当时没多想就揣兜里了。
他找了块小石头当坠子,又撕了条面包边缠在树枝尖上当饵。土是土了点,能用。
河面静得像镜子。
他把树枝斜插在岸边的石头缝里,鱼线垂进水里,自己在石头上坐下来,开始等。
等了半天,水面纹丝不动。
身后有脚步声。苏婉清从土路上走下来,头发散着,袖子挽到小臂,看见他坐在河边那副模样,脚步一顿。
“你在干嘛?你不会还想钓鱼吧?”
“嘘。”林枫朝她比了个手势,“你轻点,鱼都让你吓跑了。”
苏婉清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眼那根细树枝和半截鱼线,嘴角抽了一下:“你晚上那次,空军空得还不够?”
“那次没打窝。”林枫一本正经,“这次不一样,我面包都撒下去了。钓鱼不打窝,钓口少一半。”
“然后你就用这破树枝钓?”
“你懂什么,工具不重要,重要的是感觉。”
苏婉清白了他一眼,抱起胳膊:“行,那你慢慢感觉。希望不要像上次那样,让我陪你喂了两个小时蚊子,最后连条蝌蚪都没钓上来。”
“你放心。”林枫拍了拍胸脯,“我做事就没有失手过。”
“就是因为你做事,所以我才不放心。”苏婉清说完,又往河里看了一眼,摇摇头,“我回去看着白灵,你钓你的。动静小点,别把不该引的东西引过来。”
“知道了。”
苏婉清转身上坡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钓不上来就别硬撑,院子里的井水也能解渴。”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林枫目送她走远,重新把视线落回水面,低声补充了一句,“女人就是没耐心。”
河面又恢复了安静。月光照在水面上,鱼线垂下去的地方泛着细碎的光。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鱼线一动不动。
“该不会又要空军了吧。”他托着下巴,声音有气无力,转头小声喊了句,“系统,你这里有没有什么钓鱼辅助?不要求多高级,就那种能直接兑换一条成品鱼扔我钩上的。”
系统弹了个半透明的提示框出来:
【请宿主发挥主观能动性,不要妄想不劳而获。】
“行行行,发挥主观能动性。”他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河边喂鱼,我也够闲的。”
话刚说完,鱼线突然绷直了。
他整个人一激灵,爬起来抓住树枝。鱼线瞬间被拽得往外走,竿尖压出一个凶险的弧度,水面哗啦一声被划开,一条黑影在水里翻了一下,力气大得吓人。
“上钩了!”他压低声音,怕把鱼吓跑,又激动得压不住嗓子,只能龇着牙用气音喊,“可算来了!”
他不敢硬拽,顺着鱼的力气一点点往岸边领。
那鱼在水里左冲右突,鱼线被拉得嗡嗡响,几次差点脱手。
他半蹲在石头上,脚趾都扣紧了,慢慢收线,慢慢提竿。
鱼被一点点拖向岸边,最后一刻猛地一甩尾巴,他借势往上提——一条三斤多的大鱼被他拖上了岸,在石头上噼里啪啦地乱蹦。
他扑上去把鱼按住,喘着气笑了一声:“服不服?还跑不跑?”
鱼还在他手里扭。他借着月光一看,这鱼肚子鼓得离谱,比正常的鱼肥出一大圈,不像是怀卵的,倒像是肚子里吞了什么东西。
“你吃什么了?”他找了块尖石头,把鱼敲晕,划开鱼腹。
手刚探进去,就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滑溜溜的,带着腥味。
他抠出来一看,是颗拇指肚大小的珠子,表面蒙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泽,在月光下像含着一团水纹。
“这什么玩意儿?”他把珠子在河水里涮了涮,举高对着月亮看。珠子透光,里面像有液体在流动。
他顺手把鱼也洗了洗,拎着鱼和珠子往回走。
一进院门,白灵已经洗完了,换上了一件宽大的格子衬衫,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袖子卷了好几道,裤腿也挽得老高。
她正坐在火堆边烤火,苏婉清在给她擦头发。玄诚还是那个姿势,闭着眼。
“看吧。”他把手里的鱼拎高,往地上一扔,“我就说我能钓上来。”
苏婉清抬头,看见地上那条肥鱼,愣了一下:“真钓上来了?”
“钓鱼不打窝,钓口少一半。打了窝,想空军都难。”他拍了拍手上的鱼鳞,又掏出那颗珠子,“还有额外收获。这鱼肚子里挖出来的。”
白灵嫌弃地把脚往旁边缩了缩:“用那袋烟熏面包钓上来的鱼,鱼也吃?这鱼口味挺重啊。”
“爱吃不吃。”他朝白灵咧了咧嘴。
玄诚终于睁开了眼。他看见那颗珠子,表情变了一下,站起来走近两步,没接,只看。
“分水珠。”
“什么玩意?”
玄诚仔细端详那颗珠子:“贫道在门中典籍里见过记载。分水珠,可在水中开辟小范围无水空间,有避水之效。不过——”他顿了顿,又看了看珠子大小,“应该只是碎片,完整的分水珠该有鸽子蛋大小。”
“碎片也能用?”苏婉清问。
“避水效果有限,但在浅水急流之中,能保片刻不溺。”玄诚说,“此物不似凡品,你怎么从鱼肚子里钓出来的?”
“鱼倒霉,我运气好。”林枫把珠子在袖子上蹭了蹭,揣回口袋。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你最近运气是不是好得有点离谱了?出门捡鱼线,面包钓鱼,鱼肚子里还开出一颗分水珠。”
“这才哪到哪。”他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改天我给你钓条龙上来。”
白灵撇了撇嘴:“你先把这鱼的鱼鳞刮了再吹。”
“不用你管。”他拎起鱼,“我去外面处理干净,烤了当宵夜。”
话音未落,院门外的黄符忽然猎猎响了几声。
一个佝偻着背的人影从土路尽头慢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灯罩被烟熏得半黄,火光只能照出脚边一小圈。那人走得很慢,脚步不重,但方向明确,就是朝这个院子来的。
“有人。”玄诚沉声说。
四人同时噤声。苏婉清把白灵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白灵一只手已经摸上了短刀,但脚伤让她站不起来,只能把刀横在膝盖上。
玄诚往前走了一步,把三个人挡在身后,铜钱虚影在指尖凝而不发。
那人走到院门前,停下。黄符在门框上抖得更厉害了,但没有攻击。那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敲得很轻,但很稳。
“有人在家吗?”声音沙哑,带着点笑腔,“走夜路经过,看见有火光,过来问一声,能不能借个火,顺道看看,有没有能换的东西。”
白灵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低声说:“这荒山野岭,哪来的人?”
“有灯。”苏婉清看着院门的方向,“而且他只敲门。”
“都别动。”林枫把鱼往地上一放,朝院门走了两步,不紧不慢回了一句,“借火可以,换东西也行。不过我们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你见了别失望。”
门外那人笑了:“小哥好说话。放心,老朽不收金银,只收有意思的物件。”
院门被推开一道缝。一盏煤油灯先伸进来,然后是那只提灯的手。一个矮瘦的老人慢慢跨进院子,脸上皱纹堆叠,颧骨很高,两条眉毛几乎全白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黑色短打,腰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肩上斜挎着一条扁担,两头各挂一个藤条筐。看打扮像货郎,又像走山的猎户。
“几位小友,有礼了。”他朝火堆边的几人点了点头,倒也不往里走,就停在院门内两三步远的地方。
“你说的换东西,怎么个换法?”苏婉清先开口,语气里透着打量的意思。
老人把煤油灯挂在院门边的矮墙上,从肩上卸下扁担,慢慢掀开一个藤条筐上盖着的蓝布。筐里装着一些用油纸包好的肉干、几瓶不知道什么用途的粗瓷药瓶、两把磨得发亮的短柄镰刀,还有一小袋米。
“都是些赶路用的东西。”老人说,“肉干、盐巴、火镰、药膏。你们有我看得上的物件,就换。看不上的,不勉强。”
“你一般收什么?”苏婉清问。
“那看你们有什么。”老人不紧不慢地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小板凳坐下,把藤条筐往旁边推了推,“这山里少有人来,我走动一趟也不容易。你们拿出来的东西若有意思,老朽自然大方。”
白灵看了苏婉清一眼,苏婉清没说话。
“我们身上就一把刀,几件衣服。”苏婉清说。
老人笑了笑,没接话,目光越过了她,落在她身后那辆车门上蹭着泥的SUV上。
只看了一眼,又转回火堆旁,视线停在了地上那条还没处理的大鱼上。
“哦?还钓了条鱼。”他眯起眼睛,像是在看鱼,又像在看别的,“这鱼肚子可不大对劲。”
“已经对过劲了。”苏婉清语气平静,“你不在。”
“那真是赶早不如赶巧。”老人叹了口气,“大老远走一趟,本想能碰上有意思的物件。”
“你要什么样的才算有意思?”苏婉清追问。
“你们见过这山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了吧。”老人忽然说。
这话让空气都冷了一瞬。
“你这话什么意思?”白灵问。
“这山里闹邪祟,不是一天两天了。”老人把灯重新提起来,晃了晃,火苗跳了跳,“夜里还在外面走动的人,要么是走投无路的,要么是有本事的。你们能跑到这儿,说明不简单。”
他顿了顿,看向苏婉清:“你们不一定信我。不过我可以明说,我赶山收的是山里没人要的东西。法器、古物、邪祟身上的物件,都收。有这些东西,你开个价,我拿这筐里的东西换。”
“我们要是没有呢?”苏婉清说。
老人把手一摊:“没有,就当我讨口水喝,歇歇脚。”
几人对视一眼。苏婉清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但林枫的手已经伸进了口袋,摸到那颗珠子。他倒不是想换东西,只是觉得这老头话里有话,像是在试探。而白灵忽然从火堆边探了探头,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鱼:“那这鱼值不值钱?”
老人看了那鱼一眼,慢悠悠地笑了:“鱼是好鱼。不过这么肥的鱼,肚子里能没点东西?这鱼我不收。但若是鱼里开出过什么珠子、牌子、铜片、骨头,或者别的奇怪物件,老朽倒是愿意看一看。”
白灵和苏婉清一起看向林枫。
“看什么看。”他往前走了一步,拿出那颗珠子,在手里抛了抛,“东西嘛,刚巧有一样。你看看,有兴趣就谈,没兴趣我们正好烤鱼吃。”
老人的眼神在看到珠子的瞬间变了。虽然表情很快收敛,但提灯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灯影晃了一下。
“分水珠。”他说。
“识货。”林风说。
老人点头,伸出一只手:“能借我细看吗?老头子不白看,看中了,先给你一包肉干做定金,看走眼了肉干也归你,珠子原样奉还。”
“定金就算了。”林风把珠子举到灯下,没递过去,“我信不过你,你也未必信我。不如就这样看,看中了开条件。”
老人也不恼,眯起眼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看。火苗跳了几下,珠子上的水纹在光里流动。
“是个碎片。”他收回视线,“避水之效还在,但很小。这样吧,你用不上,换给我。我给你一包肉干,再加一罐止血膏,还有那把短柄镰刀,路上能防身。米也算上,六两,怎么样?”
“就这?”白灵在后面嗤了一声,“一颗分水珠,你拿几斤肉干就换了?”
“碎片而已。”老人笑了笑,“若是完整的,我把半担货物都给你们也不亏。可碎片这东西,遇水能避,遇火无用,说金贵也金贵,说没用也没用,看它落在谁手里。”
“肉干两包,止血膏两罐,米一袋,短刀两把,再加两瓶药瓶,你自己挑两样。”苏婉清一口气把价钱推上去,语气平稳,“能换就换,不能换算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很认真地琢磨。然后他笑了一声:“这位姑娘会开价。行,老朽吃点亏,当交个朋友。但短刀只有一把,另一把不换了,我自己要用。药瓶可以挑两样,多了不行。”
“苏婉清,你开价真熟练。”白灵凑到苏婉清耳边小声嘀咕。
“快闭嘴。”苏婉清侧过脸压着声音,面上不动。
老人从藤条筐里往外拿东西:两包油纸包的肉干,两罐贴着红纸的止血膏,一小袋扎紧口的米,一把短柄镰刀,然后又从布包里摸出三个粗瓷小药瓶一字排开:“这三样是伤药、驱虫膏和火油,自己挑。”
苏婉清看了看三个瓶子,又看了眼玄诚。玄诚微微点头。苏婉清抬手点了伤药和驱虫膏。
老人把东西用一块蓝布包好,又从腰间挂的布包里抽出一根草绳,把米袋再扎了一道,才递过来。林风伸手去接。老人慢悠悠地看着他,忽然补了一句:“小哥,你这条鱼值钱。这珠子也值钱。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东西不干净,有时候比东西值钱更麻烦。”
“什么意思?”林风停住手。
“这鱼是在下面那条河钓的吧?”老人说,“那条河,本地人叫鬼齿溪。表面看着清,底下沉着的东西多得很。你钓上来的鱼能吃,但肚子里开出来的东西,不一定都是福气。尤其分水珠这种物件,多是死人含在嘴里的。碎片落在河底,被鱼吞了,现在到了你手上。它避水,也招水里的东西。”
白灵脸色变了变:“你说这珠子是死人嘴里出来的?”
“我只是说,多半。”老人把蓝布包放到林风手里,“这东西我要了,你们别沾。沾了,往后走水路,会有东西跟着。”
“那你还敢收?”苏婉清问。
“我是收山的。吃的就是这碗饭。”老人重新挑起扁担,提起煤油灯,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这院子门上的封符太浅。真遇到事情,别硬撑。往北走,过了坳口有个土地庙,能过夜。记住了。”
他说完,推开门,沿着土路慢慢走了。
脚步声和灯影一起消失在土路尽头。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柴火噼啪的轻响。
“这人好怪。”白灵小声说,“话多,像说书的。”
“话多不可怕。”玄诚忽然开口,“他脚底无泥,却走了一路。”
几个人同时看向玄诚。
“贫道在他鞋上看见了墙灰,鞋底是干的。这院子没有石板路,进了门再站定,鞋底不可能不沾湿土。”玄诚顿了顿,又说,“但他没有害我们的意思。那道封门符,从头到尾没有过激反应。”
“所以他是人?”苏婉清问。
“像人。”玄诚说。
苏婉清沉默了一下,走到石头上坐下。白灵扭头看林风:“你真把珠子给他了?那万一真是好东西呢?”
“换都换了。”林风把蓝布包放在火堆边,蹲下拨了拨火,“珠子就一碎片,避不了几滴水。肉干和伤药现在对我们更实在。再说了,那老头说得神神道道的,我拿着也膈应。”
“算你脑子没坏。”白灵哼了一声。
“鱼还吃不吃?”林风拎起地上的鱼问。
白灵犹豫了一下:“这鱼……死人河里钓的?”
“来都来了,都上钩了,消化哪有那么快。”林风抄起短柄镰刀,“直接掏干净,烤熟点,比饿着强。”
“那我也……”白灵刚张嘴,苏婉清已经把一包肉干拆开递到她面前。
白灵看了一眼肉干,又看了一眼林风正在刮鳞的鱼,最终伸手接了肉干:“我还是吃这个吧。”
林风轻笑一声,没再逗她。火堆烧得旺,鱼架在火上滋滋冒油,月光从院门上方照进来。玄诚把伤药打开闻了闻,和止血膏一起推到白灵面前:“这药膏成色不差,先给你用。”
白灵没再嘴硬,低头开始拆脚踝上的旧纱布。
院子里有了点热乎气。
但风从土路吹过来的时候,远处山林里隐约传出一声拖长的低嚎,像人,又不像。
苏婉清缩了缩肩膀。
玄诚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铜钱虚影重新凝在指尖。
炭火的光把几人的影子斜映在墙上,老院子的砖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一层薄薄的水渍,贴着墙根慢慢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