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把白灵的脚简单固定了一下,从后备箱翻出半卷纱布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白灵靠着驾驶座靠背,眼睛半睁半闭,左脚架在仪表台上,肿得把裤腿都绷紧了。
玄诚盘腿坐在车尾旁边的水泥墩上,闭眼调息。
林枫蹲在车头前面,借着月光检查脖子上的勒痕,手指按了按,疼得直吸气。
“有东西过来了。”玄诚忽然睁开眼。
苏婉清抬头,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料场边缘的杂草丛里,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朝这边走,走得很慢,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拖在地上。
看身形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一件沾满泥灰的深色外套,脑袋耷拉着,头发盖住了大半张脸。
“喂!”苏婉清站起来喊了一声,“你怎么了?受伤了?”
那人没回答,继续拖着步子往前走,越来越近。
白灵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皱起眉:“这人走路怎么跟断了脖子似的。”
苏婉清犹豫了一下,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玄诚突然从水泥墩上翻身下来,几步冲到苏婉清前面拦住她:“别过去。”
“他看起来受伤了……”苏婉清还没说完,玄诚已经把铜钱虚影捏在指尖,脸色沉下来:“你看他的手。”
苏婉清借着月光看过去。那人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但手指关节全都不自然地反折着,指甲长出一截,黑乎乎的,像在泥里泡过。
再仔细看,那人的脸从头发底下露出来一点,皮肤灰白,嘴角裂到了耳根附近,但裂口处没有血,只有一道干裂的纹路。
“这不是人。”玄诚说。
话音刚落,那个“人”忽然抬起头,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一样,嘴咧到了极限,发出一声尖利的怪叫。
它原本拖在地上的两条腿猛地蹬地,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冲了过来,动作比刚才快了几倍。
“上车!”玄诚喊了一声,铜钱虚影脱手飞出去,打在那个伪人的胸口。
伪人被击退了两步,胸口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但它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又嚎叫一声继续冲上来。
苏婉清转身就往车后座跑,拉开车门把白灵往副驾驶推:“快点!”白灵已经坐起来打着了火,但左脚疼得使不上力,踩离合器的时候整张脸都白了。
那个伪人扑到车头前面,两只手拍在引擎盖上,指甲刮过铁皮发出刺耳的噪音。
林枫从车头前绕过来,一刀柄砸在伪人的手腕上。伪人的手臂像没有骨头一样往后扭了一下,但很快又拍回来,这次差点抓到林枫的胳膊。
苏婉清从后座探出来,抄起一根修车用的铁撬棍,朝伪人的脑袋抡过去。伪人被砸得歪了一下,嘴里的怪叫声断了一瞬间。
“快走!”玄诚也退到车旁,拉开车门跳上后座。
伪人又扑了上来,这次它抓住了后视镜,整个人挂在车外,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对着玻璃吐出一团黑色的黏液。苏婉清一脚踹在车门上,把伪人的手震开。
白灵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猛地蹿出去,伪人从车头滚下去,被卷进车底,车身剧烈颠了一下。
车冲上料场外一条土路,后视镜里,那个伪人从地上爬起来,歪着头朝他们追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仰起脖子嚎叫。
远处黑暗中,又有两三个同样的人影从杂草丛里冒出来,朝这个方向聚拢。
“那东西不止一个!”苏婉清抓着前排座椅靠背往后看。
“往哪开?”白灵咬着牙,肿着的左脚踩着油门,额头上全是冷汗。
“往公路开!”林枫从后座爬起来,脖子的勒痕被颠得又疼起来,“先离这地方越远越好。”
白灵猛打方向盘,SUV冲上公路,速度拉满。
路况很差,坑坑洼洼,车身左右摇晃,白灵用右脚控油门,左脚几乎不敢用力,每一次颠簸都疼得她闷哼一声。
开出去不到两公里,前面出现一条岔路,左边往山洼里拐,右边通向上坡。
白灵正要选右,车灯扫过岔路口,左边那条路尽头隐隐约约露出几间破房子的轮廓。
“往左!有房子!”苏婉清拍她肩膀。
白灵没犹豫,一把方向拐进岔路。土路越来越窄,两侧的野草刮着车门,车灯前面出现一扇半塌的院门,铁皮门扇歪挂在门框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院子。
白灵没减速,直接撞了上去,铁门被车头撞得飞开,车冲进院子,在松软的泥地上滑了半圈才刹住,停在院子正中间。
车停稳后,所有人沉默了两秒。
苏婉清从后座探起身,透过被撞裂的挡风玻璃看了看四周,又扭头看白灵:“你……撞进来的?”
“后面有东西追,前面门半掩着。”白灵松开方向盘,手还在抖,“你说往左的。”
“我是说有房子可以看看,没让你把门撞了。”
“那门本来就快掉了,我推一把的事。”
“你那是推吗?你那是用两吨的车推。”
白灵还想还嘴,被脚踝一阵剧痛打断了。她“嘶”了一声,整个人缩在座位上,疼得说不出话。
苏婉清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把座椅往后放平一点,转头对林枫说:“先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林枫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这是一座很旧的农家院子,三面是土砖房,中间一块空地被踩得发亮,墙角堆着几个裂了口的粗陶缸,每个都有半人高。
靠东边墙根下搭了一个半塌的土灶,灶上架着一口大锅,锅口盖着一个木板做的盖子,上面压着半块砖。
锅底黑乎乎的,灶膛里还有几截没烧完的柴。
林枫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暂时没有伪人追过来,转身又往院门外张望。土路尽头黑乎乎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里应该没人。”林枫把院门勉强拉回原位,用一根木棍顶住,“先在这缓一缓。玄诚,你还能动吗?”
玄诚从车上下来,左臂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但走路还算稳。
他点了点头,走到院门口,沿着门板摸了一圈,然后在门框上方贴了一道黄符。符纸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临时封门,撑不了太久。”玄诚说,“但能挡一挡。”
苏婉清扶着白灵下了车,白灵单脚站着,整个人大半重量压在苏婉清身上。
苏婉清把她扶到墙边一块石头上坐下,自己也靠着墙喘气。
林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那口大锅前面,盯着锅盖看了一会儿。
“这锅怎么这么盖着?”他伸手拎起木板盖子。
锅里面是一层黑乎乎的粘稠液体,表面浮着几块已经认不出形状的肉块,边缘还漂着几片发黄的叶子。
苏婉清离了两步远都猛地捂住口鼻退开,白灵直接干呕了一声,差点从石头上栽下来。
“我去……”林枫把盖子扔到一边,往后退了三步,“这什么东西?”
“把盖子捡回来!”苏婉清捂着嘴喊。
林枫憋着气冲过去把木板盖扣回锅上,又用半块砖压住,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到上风口,扶着墙大口喘气:“那玩意儿……呕……”
“这地方不干净。”苏婉清说,“还是换个地方。”
“换哪去?”林枫擦了擦嘴角,指了指院子里的几间土砖房,“这荒郊野岭的,再往外开连路都没有。先看看房子里什么情况,说不定有干净的房间能歇脚。”
他走到正房门口,用袖子捂着口鼻推了推门。木门吱呀一声朝里开。
林枫借着车灯的光往里面瞅了一眼,正房里空荡荡的,墙角摆着一张破木床,床上堆着两床发黑的棉被。
地面是夯土的,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看样子很久没人住了。”林枫转头说,“先进来吧,总比睡车里强。”
他走回白灵面前,蹲下来要背她。白灵往后缩了一下,被林枫一把按住肩膀。他看了看她的左脚,又抬头看她:“屋里有个床,你进去躺着。我出去捡点柴火,烧点热水。”
白灵警惕地盯着他:“你烧热水干嘛?”
林枫已经背对着她往院外走了,头也没回,挥了挥手说:“一会儿把你炖了吃顿好的。”
白灵愣了半秒,抓起地上一个土块砸过去:“林枫你再说一遍!你炖谁!”
土块砸在林枫后背上弹开,他连头都没回,晃了晃手,人影消失在院门外。
苏婉清和玄诚对视了一眼。玄诚低声说了句“我去生火”,也转身往灶台边走。
苏婉清把白灵扶进正房,让她靠着床沿坐下。白灵还在小声骂,苏婉清忍不住笑了一下,被白灵瞪了一眼。
没过多久,林枫端着那口大锅回来了。锅已经被他用院墙边的井水刷过了,锅底干干净净,里面盛着半锅水。
他两只手绷着劲,把锅架到院子里的土灶上。玄诚从墙根抱来一小捆干柴,扔在地上散开。
林枫从兜里掏出一截木棍和一块削平的木片,半蹲在灶前开始钻木取火。
他两只手搓得飞快,木棍尖端压在木片凹槽里,很快冒出了烟。
他往火绒里添了点干草,火苗腾地蹿起来。
他又抓了几根细柴架上去,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白灵从正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火光里林枫蹲在灶前添柴,那口大锅架在火上,锅里水汽蒸腾。
她脸色刷地白了,单脚跳着往外蹦了两步,扶着门框喊:“林枫!你、你认真的?!”
林枫抬头,看见她一副要拼命的架势,锅底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盯了她两秒,忽然咧嘴一笑:“你想什么呢?你这一身又是泥又是烟,再不洗个澡,明天满身虱子往你伤口里钻。”
“洗、洗澡?”
“不然呢?这荒郊野岭烧个水还能干嘛?泡茶啊?”林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白灵面前,“快点,把衣服脱了。洗完赶紧换身干净的。”
白灵瞪圆了眼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林枫一把扶住她,另一只手穿过她膝弯,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白灵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抓住他的衣领,脸从脖子红到了耳尖。
“你放我下来!”
“再乱动把你扔锅里。”林枫抱着她往偏房走。
偏房里有个用破布帘子隔开的小间,地上摆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盆,木盆旁边放着一张矮凳。林枫把白灵放在矮凳上,直起身退了一步。
白灵立刻捂住胸口,瞪着他。
“你不许偷看。”
“谁看你。”林枫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水还要烧一会儿,你先坐着。我把盆刷一下。”
他出去把木盆拖到院子里,用井水冲了两遍,又拖回偏房。
苏婉清从屋里翻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旧床单,拿来当帘子挂在偏房门框上。
玄诚在灶台边守着火,忽然从墙根下的柴堆里抽出一根干枯的丝瓜,黄褐色的外皮裂着口子,里面露出一团粗糙的丝瓜瓤。
“这个。”玄诚把丝瓜递给林枫。
林枫接过来掰开,掏出里面的丝瓜瓤,抖掉渣子,走回偏房门口,隔着帘子把丝瓜瓤往里面一丢。
丝瓜瓤落在白灵脚边的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眉毛立刻竖起来了。
“你让我拿这个搓?”
“爱用不用。”林枫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翘着,“这地方能有块丝瓜瓤就不错了,你还想要泡泡浴?”
白灵抓起丝瓜瓤朝帘子砸过去。林枫一偏头躲开,丝瓜瓤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他弯腰捡起来,又往里一扔,这次直接扔进了木盆里。
“水好了叫我。”他转身往车边走,留下白灵一个人在帘子后面气得咬牙切齿。
苏婉清正在车后备箱翻找,见林枫过来,抬起头问:“车上有几件换洗衣服,你看看行不行。”她拎出几件叠好的衣服,有男式的深色T恤和运动裤,也有两件宽大的格子衬衫。林枫接过来抖开看了看,料子有点旧,但洗得干净。
“行,将就穿。”他说,“就是这衬衫有点大。”
“这荒郊野岭,有的换就不错了。”苏婉清把衣服递给他,顿了顿,“白灵穿这个肯定长,等会儿我给她挽起来。”
林枫点点头,把衣服放在车顶,自己绕到车尾坐下,抬头看天。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玄诚还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很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白灵在里面喊了一声:“林枫!”
“干嘛?”
“没有搓澡的!这丝瓜瓤到底怎么用啊!”
林枫仰头,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帘子方向回了一句:“沾水直接搓,要不要我进去教你?”
帘子后面安静了两秒,然后白灵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敢!”
林枫没再说话,转头朝苏婉清笑了笑。苏婉清无奈地摇摇头,抱起衣服往偏房走,边走边说:“我进去帮她。你看着火,别让水烧干。”
苏婉清掀开布帘进去了。林枫和玄诚坐在院子里,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远处土路上什么动静都没有,院门上的黄符被风吹得轻轻掀动,猎猎作响。
“那东西还会来。”玄诚忽然说。
“我知道。”林枫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所以今晚不能睡死。两个人守夜,两个半人歇着。我第一班,你第二班,苏婉清和白灵养伤。”
“贫道来第一班。”玄诚说,“你脖子上有伤,先歇一歇。”
林枫摸了摸脖子,没再坚持,点了点头。
锅里水开了。苏婉清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水好了。林枫,把锅端进来。”
林枫用布垫着手端起锅,走到偏房门口侧过脸,把锅从帘子底下推进去。“热水端进去了,不够外面还有井水,自己兑。”
“知道了。”苏婉清的声音混着水声。
林枫回到火堆边坐下,和玄诚一人一边。白灵在里面被热水烫得小声吸气,又憋着不敢喊。
林枫抬头看天,嘴皮子动了动。
“这破地方。”他低声说,“等天一亮,找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