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袭来,眼前景象扭曲、旋转、重组。双脚踩上实地时,林洛听到了人声。
嘈杂,混乱,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碎星城中央山顶广场。传送阵光芒正在消散。
入阵时数百人的热闹荡然无存,只剩二十几道身影散布在广阔的广场上,有的站着发呆,有的瘫坐喘气,有的失声痛哭。
两百多人进去,就剩这么点。但林洛没心思感慨。
陆承风呢?不在?!!!
管他的,如此正好。
林洛悬着的心暂时放下了。
他半跪在地,将云空云岚平放,把仅剩的几枚丹药分别塞入两人口中。
“洛……洛哥哥。”
云岚先醒,眼神迷茫,右臂的骨折让她皱起眉。脸颊上似乎还残着方才的潮红,她自己也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梦里的错觉。
“别动。”林洛按住她肩膀,“骨折了,我给你固定过。”
云岚愣了一瞬。
固定过?她努力回想,脑海里闪过碎片:温热的掌心,清苦的药草味,耳边一句低低的“忍一下”。
画面模糊得像隔着纱,身体的记忆却清晰得惊人。她的手腕,她的手臂,她的小腹,那些被他碰过的地方,此刻还残留着淡淡的暖意。
她看向林洛,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个假丹……楚昭临……”
她声音沙哑,记忆还停留在楚昭临一掌拍向她丹田的那一刻。
“传送开启前,他被卷去了别处,我们再没见过。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
云岚瞪大眼。她注意到,林洛说这话时,目光往旁边移了一寸。
那是他心虚时的小动作,碎星山相处两年,她早摸熟了,她没有追问。
旁边一声闷哼,云空也醒了。
土系体修的恢复力惊人,他撑地坐起,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精神却比云岚好得多。
“死……死了?”他声音沙哑,“你杀的?”
林洛摇头:“传送开启前,他被卷去了别处,我们运气好,捡回一条命。”
他没有提小白。小白是神兽后裔,这事情太过震撼,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消化。
兄妹俩对视一眼。云空看了看林洛苍白的脸和染血的衣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
“阿弥陀佛,活着就好。”
云空咧嘴,牵动伤口,龇着牙,
“我这条命,又欠你一次。”
云岚看向林洛,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迅速移开。
半昏迷中那些温热的触感还在皮肤上徘徊,让她连直视他的眼睛都做不到。
“活着就好。”
她轻声重复哥哥的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分,像怕泄露什么秘密。她的目光在林洛腰间灵兽袋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广场上的气氛凝重。
幸存的修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秘境中的经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清点储物袋里的收获。
两个时辰后,云空能站了。云岚右臂用木板固定,暂时无法战斗,行走无碍。
“回客栈。”
三人互相搀扶着下山。
广场上剩下的修士目送他们离开,有人认出了林洛,那个在拍卖会上以两门上品功法抢下两个秘境名额的筑基中期,他居然活着出来了。
没人知道,他腰间灵兽袋里,一只雪白的小虎崽蜷成一团,额间金纹偶尔闪烁,像在消化什么庞大的力量。
碎星城,云来居。
林洛把兄妹俩扶上床榻,又给两人各施展一记青元诀。
两年过去,客栈布置丝毫未变,连窗台那盆兰草都还在,枯死大半,根部却有一截新芽顽强地探出头。
“别动。”他按住想起身的云空,“后背刚结痂,想再崩开?”
云空龇牙咧嘴趴回去:“我这背算废了。那天杀的楚昭临,几剑就断了我的……”
“哥。”云岚靠在另一张床上,右臂固定着,声音虚弱但清醒,“别骂了,人都死了。”
“死了才要多骂几句。”云空嘟囔着闭了嘴。
安顿好两人,林洛把秘境收获在地毯上摊开。灵器、法器、灵石、妖丹、珍稀灵草、炼器材料,还有从异界遗址抢来的炼器和功法玉简。
每一样,都是两年生死搏杀换来的。
“来,分一分。”林洛道。
云岚摇头:“你拿着。我们兄妹能活着出来,已经赚了。”
“别废话。”
林洛把灵器、法器、灵石、妖丹、灵草分成三份,
“我的那份自有用处。你们的拿去疗伤、换灵石,或者存着。不好分的先放我这,以后再说。”
林洛态度坚决。
云空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林洛这种人,决定了的事是不会改的,跟他争纯粹是浪费时间。
分完东西,林洛推开窗。
碎星城街道映入眼帘,两年未变,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关窗后,他取出另一只储物袋。楚昭临的。
神识探入。
灵石、各色丹药、妖兽材料、灵草无数,还有一块金色莲花状灵物——金莲心。花瓣层层叠叠,流转着纯粹气息。结金丹的核心主材,有价无市。
最后,他盯住一枚通体绿色、灵光萦绕的玉简。
神识探入,五个古篆在识海浮现:《九转凝丹术》,里面的内容深奥晦涩,看不懂的术语遍布全书。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懂也能感觉出分量,更何况他懂炼丹。
《九转凝丹术》中光林洛能看懂的那点皮毛,就让他心神激荡,更诡异的是,其中一些经脉运转路线,与他掌握的知识出奇吻合。
这种巧合,决不会是偶然。
林洛把储物袋仔细收好,这两样东西的分量他掂得出。
他也不打算告诉兄妹俩楚昭临是他杀的,说出来还要去解释是怎么杀的,那小白的事要不要说呢?
而小白的事万一传出去只会给他们招祸,干脆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但有件事必须得和他们商量好。
“云岚,云空。”他正对二人,声音不高,“有些事,得和你们商量。”
云空撑着床沿直起身,动作牵扯到后背伤口,嘴角抽了一下,没吭声。他挪到桌边坐下,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云岚也下了床,用没受伤的左手理理衣摆,坐到他旁边。
兄妹交换眼神,林洛的这种语气,说明事情不简单。
“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林洛双手撑住桌面,语气平稳,像是在闲聊,
“少主死在我们手里,楚昭临也没能出秘境。我们不死,天元宗绝不会善罢甘休。”
“楚昭临不是——”
云岚说了一半,停住。
“阿弥陀佛。”云空接过话,声音低沉,“秘境时间到了,对吧?没人知道他是死了,还是去了哪。”
林洛没接话,看了云空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云空看懂了。
“陆承风肯定会认为是我们杀的。”
林洛继续,
“拍卖会上他盯上了我,又命楚昭临在秘境里杀我们,他是金丹中期,在碎星城里有万通的齐正衡压着,他动不了手,但元婴老祖呢?出了碎星城呢?”
房间里静了一瞬。
“传闻天元宗的元婴老祖在闭关,但迟早出关。”云岚声音发紧,“我们不可能一辈子躲在碎星城。”
“碎星城保不住我们。”云空的手指敲着桌面,“万通能保一时,保不了一世。”
“没错。”
林洛取出那块刻着“玄”字的玉牌,放在桌上。
玉牌背面的地图在夕阳下泛着淡青色的光,“玄青宗。临海大陆西南片区,隔着一座跨大陆传送阵。苏寒烟前辈给的。”
“那位金丹女前辈……”
云岚喃喃道,她想起那个清冷如霜的白衣女修,想起传送阵前她挡在林洛身前的背影,语气里有说不清的情绪。
“你要去找她?”
“传闻玄青宗与天元宗积怨数千年,水火不容。”林洛没留意她的语气,或者说留意到了,此刻也不是解释的时候,“到了那里,天元宗的元婴老祖也伸不进手。这是最安全的路。”
“那我们呢?”云空没有绕弯子。
“你们跟我走,没问题,但到了临海,没宗门,没靠山,没根基,你们怎么立足?玄青宗是不会平白庇护两个筑基修士的。散修的日子有多难,你们比我更清楚,资源、功法、丹药、安全,哪样不要靠实力去争?”
云岚不说话了,林洛说的都是事实。
“你有别的安排?”云空沉声道。
“你们去万通驿行。”
林洛点点头,
“万通驿行长年招募长驻和临时执事,他们在碎星城的管事林疏影跟我相熟,我可以推荐你们去。进了万通,就不担心天元宗追杀了。万通有资源有背景,以你们的实力和经验,肯定能站住脚。”
“你想让我们留在万通。”云岚的声音低下去。
“我想让你们活着,而且是好好地活着。”林洛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冷静的分析腔,云岚却听出了别的。
她抬起头,看见林洛眼角一丝极淡的波动,转瞬即逝。
房间里静了很久。夕阳从窗缝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那你呢?”云岚问,“一个人去玄青宗吗?”
“一个人。”林洛拍拍腰间灵兽袋,袋中传来小白均匀的呼吸,“其实,也不是一个人。”
云空忽然笑了,笑声低哑。
“阿弥陀佛,行,万通就万通吧,我这辈子还没给哪家当过差,去试试也不吃亏。”
“哥——”
“别说了。”云空看向妹妹,眼神软了一分,“洛兄弟说得对,他前途未卜,我们跟着去,也不会好过,去万通是最优选择,安全和往后继续修炼都有保障。”
云岚眼眶红了,低下头,沉默不语,火红衣衫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以后还会回来。”林洛安慰道。
“洛哥哥!”
云岚一抬头,突然一把抱住林洛,放声抽泣。
“你还有件事没做。”她边哭边说,“草原上猎妖那次,你说下次教我那个灵针手法,还没教。”
“记着呢。”林洛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下次见面,教你。”
云岚松手,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
“洛哥哥要说话算话!”
“算话。”
林洛在心里默默又记了一笔。碎星山脉是笔糊涂账,灵针手法欠一次,“我会回来”又欠一次,欠下的账越来越多,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还得清。
安排妥当了,林洛转身推开窗。
碎星城的街道在暮色中静下来,远处万通驿行的招牌亮起了灯。
“明天一早,我去百宝阁和万通办事……”
他顿了顿,把后半截咽回去,离别的话,还是留到离别的那一刻再说吧。
“好。”兄妹俩同时应道。
接下来,没人再说话,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