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光阴倏忽而过。
当初堂屋之中的约定，李亿按月送来供给。诸事一一履约，吉日既定，便到了鱼幼薇动身去往别院的这一日。
天色微熹，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陋巷街口。没有鼓乐喧腾，没有红妆嫁奁，只有简简单单几只木箱，装着鱼幼薇的诗卷、笔墨与几件随身衣物。
韦氏立在门檐之下，望着即将出嫁的女儿，喉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几番低声叮嘱。
她心中那块大石，半分也未曾落地。虽听李亿许诺日后补全名分。可世事难料，人心叵测，她终究放不下心。事已至此，唯有暗暗祈盼，女儿往后能够安度流年。
鱼幼薇躬身拜别母亲，眼底盛满对往后朝夕相伴的憧憬，和对母亲的不舍。依依惜别母亲后，转身一步步踏入马车之中。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长安凹凸的街石，渐渐驶离居住多年的陋巷，一路向城东行去。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下，眼前便是那座院墙高大、环境清幽的别院朱门。
晨光漫过墙头，长安街市的喧嚣，被层层院墙隔绝在外，四下静得只剩晨风穿叶的轻响。鱼幼薇提着裙摆走下马车，脚下青石微凉，抬眸望去，眼前院落清幽雅致，花木扶疏。书斋、亭台、小池一应俱全，是寻常市井人家难及的规整安稳。
可再好的宅院，却终究不见半分婚嫁喜气。
没有媒人登门的礼数，没有纳采问名的仪程，没有聘礼压筐的郑重，更无从谈起拜见男方长辈、宗族亲长。一路行来冷清寂寥，仅有两个沉默仆妇候在门边，恭谨垂首，无半分热忱。鱼幼薇心头那点初入新居的欢喜，悄然沉了大半。
她尚记着李亿口中那番，来日补全名分的许诺。心底那一点隐约的不安，终是被对诗文知己朝夕相守的期盼，尽数的压下。
她微微屏息，终究抬足。一步，踏过了那道李亿的朱漆门槛。
她自小通读诗书，深谙古礼。聘则为妻，奔则为妾，这话她自幼便懂。堂堂婚嫁，必凭媒妁、依礼法、遵亲命，缺一不可。如今这般悄无声息迁居外宅，无名无分、无凭无据，于世俗礼法而言，与私相奔赴别无二致，是女子一生最大的缺憾。
可转念想起李亿往日温言软语、月下盟誓、红笺诺言，她心底的惶惑，又被一丝侥幸的期盼轻轻压住。
他不是轻薄浪子，是新科进士、朝堂命官，是懂礼守矩的君子。他从未说过就此潦草收场，只反复言明，是官场掣肘、仕途堪忧，不得已暂且委屈她暂住别院。待来日风波平息，定然补齐所有礼数，给她堂堂正正的名分。
她愿意信这一番苦衷。
入得院内，仆妇上前奉茶点灯，举止规矩有度，却始终缄默寡言。
不多时，李亿卸了官袍，换一身素色常服，自回廊缓步而来。褪去朝堂的严谨肃穆，眉眼间只剩温柔谦和，一步步走近，便驱散了满院冷清。
“一路颠簸，委屈你了。”
他走到鱼幼薇身前，语气温和，带着几分真切的愧疚。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支白玉簪上，眼底暖意更甚。
鱼幼薇抬眸望他，压下心底所有不安，轻声道：“我不委屈，只是心中始终有惑。婚嫁大事，素来凭媒妁、遵亲命，如今这般无名寄居，终觉不合礼法。”
李亿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挽起她臂弯，姿态温柔：“我知晓亏欠你良多。你通透知礼，自然明白其中不妥，我又何尝不知？”
他抬眼望向沉沉暮色，语声添了几分无奈:“我新晋入仕，根基未稳，朝堂之中派系繁杂，旁人紧盯我的一言一行。我本河东士人，宗族规矩森严。若此刻骤然张扬婚娶，我无长辈在京做主，又恐同僚借门第非议弹劾。轻则阻碍仕途，重则连累家族。”
鱼幼薇静静听着，眉眼微蹙，心底的疑虑渐渐被他的坦诚抚平几分。
“我知晓你顾虑名分、顾虑礼法，更知晓你清白傲骨，不愿如此潦草。” 李亿收回目光，深深看向她的眼眸，语气郑重恳切，如同再立誓约。
“你且安心在此暂住，权当避世静养。待我在朝堂站稳脚跟，诸事安稳之后，我必亲自遣媒登门，备足聘礼。依六礼之仪，光明正大为你正名。”
“日后时局宽松，我便带你归乡，拜见宗族长辈，录入族谱。让你此生名正言顺，再无半分委屈。今日所有隐忍，皆是暂时权宜，绝非我轻待你。”
一句句诺言温柔厚重，精准接住了鱼幼薇所有的不安与期盼。
她半生孤苦，母女相依，所求从不是富贵荣华，不过是一人真心相待，余生安稳体面。此刻听他将，未来悉数许诺，将所有缺憾归为世事无奈。心底最后的迟疑，也尽数烟消云散。
“我信你。”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柔软却笃定。
“那我便等你，等你来日补全礼数，予我安稳名分。”
李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晦暗的微光，快得无人捕捉。他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一缕乱发，温柔得近乎缱绻：“此生定不负你赤诚相待。”
自此，鱼幼薇便在这座僻静别院，安定入住下来。
院落远离市井喧嚣，无人打扰，日子过得安静绵长。白日里，李亿入朝当值，处理朝堂公务，早出晚归。鱼幼薇便居于院中，读书研墨、题诗填词，打理小院清净光景。
她心底不曾忘却约定，偶尔闲谈，也会委婉提起遣媒、备聘、赴河东拜会长辈的话。李亿每每满口应下，总说时机未到再缓缓。鱼幼薇虽偶有怅惘，依旧抱着一份念想。
闲时她也会悄悄回陋巷探望母亲，宽慰老人不必为自己挂怀。韦氏看着女儿眉眼安然，又见李亿待人尚有几分情分。心中重重忧虑，也只能暂且压下。
只是千里之外的河东李府，往来仆役车马络绎不绝，那些零碎的闲话，已经顺着驿路车马，悄无声息向着故土飘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