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无面戏班,我们继续西行。
戏班班主站在破草台下,目送我们四个歪歪扭扭的影子消失在风口。
他的面具还挂在柱子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一张没有主人的脸。小学徒抱着那根道具金箍棒,远远地冲波挥了挥手,波也挥了挥自己的枯树杈,两个"猴子"隔着风沙,算是道了别。
走出没多远,风的味道变了。
先是淡了——无面戏班那股劣质油彩的呛味被山风一层层剥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湿润。不
再只有溪水的凉,也不单是雨后的腥,准确形容可以说是一种像宣纸被水泡发后散出来的、带着霉味的潮气。
"这味儿不对。"波皱着鼻子,那双红眼眯成一条缝,"像……像谁把一整间书房泡进了水潭里。"
儿在后面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大哥,俺觉得头晕。这雾咋来得这么快?"
确实快。前一刻还能看见三五步外的枯树桩,下一刻白茫茫的雾气就像活了似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脚踝,顺着破袈裟往上爬。
那雾不是冷的,是温的,像一口含着不咽的温水,腻糊糊地糊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变得黏滞。
我们停下脚步,背靠背聚成一团。
波的树杈横在胸前,儿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颈间那串野果念珠——虽然念珠上的果子早被他饿得吃光了,只剩一根空绳,但他还是习惯在紧张时摸一摸,像是摸着某种还在的东西。
灞把甘蔗往地上顿了顿,发出沉闷的响声,算是告诉我们他还在。
"别散开。"我压低声音,"这雾里有东西。"
话音刚落,雾气深处传来一声轻响——不是风声,也不是兽吼,而是一声极细极长的"哗啦",像是谁在水面下抖开了一匹巨大的绸缎。
雾散了些,露出前方一棵枯死的古木。
树身上没有叶子,只有密密麻麻的藤蔓,藤蔓上挂着一幅画。
画轴是黑色的,不知什么材质,像被烟熏了千年的骨头。
画布垂下来,比两个人叠起来还高,边缘被雾气浸得发皱,但画面本身却异常清晰——那是一幅工笔重彩的黄昏图:远山如血,枯树如骨,地面上跪着、坐着、躺着无数个取经人。
他们穿着各色袈裟,有的金线织就,有的补丁摞补丁,有的已经烂成了碎片。
他们姿态各异:有人双手合十,面朝一个方向,嘴唇干裂,似乎在念经,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有人把袈裟脱下来,铺在地上,上面堆着酒壶和吃剩的骨头;
有人靠着树桩,眼睛睁得老大,却早已没了气息,尸体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像一具具风干的标本。
"这是……"我刚吐出两个字,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了。
不是塌陷,是那幅画像活物的嘴一样张开了,一股吸力从画布深处涌出,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们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拽。
天旋地转。耳边是波的一声惊呼——"大……大哥!"——然后就是无尽的坠落感,像被吞进了一口深井。
等我再睁开眼,我们已经站在了画中。
黄昏。永恒的、凝固的黄昏。
天空是一种病态的橘红色,像被稀释过的血,怎么也暗不下去,也亮不起来。光线永远卡在那个将暮未暮的瞬间,不给人黑夜的喘息,也不给人白昼的明朗。地面上铺着一层细软的灰,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别人的骨灰上。
那些取经人还在那里。
我走近一个靠着枯树的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袈裟,脸上全是褶皱,眼睛半睁半闭,手里攥着一卷经书,经书的纸页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我蹲下来,轻声问:"
师父,您怎么了?"
他没有看我。他的眼睛穿过我的肩膀,望着远处那片永远到不了的山影,嘴唇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走不动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脚。他的脚底板全是血泡,有些已经溃烂发黑,和草鞋粘在一起。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久没有站起来,肌肉已经忘记了直立的姿势。
"走不动了?"我问他,"那为什么还不去灵山?"
他终于把目光移向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说:"灵山?灵山早就到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愣住了。
他又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灰落在灰上:"到了又怎样呢?真经……真经是空的。"
旁边另一个人听见了,转过头来。那是个胖和尚,肚子大得像怀了六个月的胎,手里还攥着半只烧鸡的骨头。
他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干巴巴的,像枯叶摩擦:
"空的?空的才好。空的才能装酒嘛。我走了三千里,就为了走到一个地方,把袈裟卖了,换一坛好酒。现在酒喝完了,袈裟也卖了,我坐在这儿,挺好。"
他说完,仰起头,闭上眼,像是睡着了。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笑,一种认命之后的、解脱般的笑。
我环顾四周。这片画中世界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一个年轻的和尚在哭,一边哭一边把功德簿上的字抹掉;
一个老僧坐在地上,把舍利子塞进嘴里嚼碎;
还有人疯了,穿着锦斓袈裟对着空气大喊"我乃金蝉子转世",磕得额头鲜血淋漓。
他们都是路过此地的取经人。
有的被吸入画卷时还怀着满腔热血,有的已经走了大半路程。
但到了这里,他们全都停下了。不是被束缚,不是被囚禁——是他们自己选择了停下。
因为画卷告诉他们:西天是到不了的。就算到了,真经也是空的。既然如此,何必再走?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是那只瞎眼青鸟,落在枯树枝头,歪着头看我们:
"又来了四个?放下执念吧。西天是到不了的。
就算到了,真经你们也是永远取不到的。
不如就此坐下,躺下,融入这幅画中,你们就能永远休息了。"
它的话语带着一种奇怪的魔力,像一只温柔的手拍着你的后背说"别累了,歇会儿吧"。
那种疲惫感从脚底往上爬,像温水漫过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躺下吧"的信号。
但就在青鸟的沙哑嗓音还在画中回荡时,另一种声音从脚下的灰里、从画布的纹理深处、从我们各自的影子里同时渗了出来——
那是梦魔。
它的声音空灵、带着千万种回声的叹息,像无数人在同一个瞬间叹气。
那声音不再像忘忧谷那里那般尖锐、带着怨毒的尖啸,而是变得和这画中的黄昏一样温和、一样黏稠。
"它说得对,你们该歇了。"
我心头一震。梦魔怎么会在这里?
但随即想起在忘忧谷——它说它找到了"完美的巢穴",藏在风里、影子里、造物主内心那从未愈合的阴暗面。这幅画,这永恒的黄昏,这千万年来吞噬了三百个取经人的绝望画卷,本身就是它最好的温床。
"你们以为爬出这幅画,就能爬出别人设定的结局?"
梦魔的低语贴着地面,顺着鞋底往裤管里钻,像一条冬眠的蛇在棉衣里苏醒,"你们的造物主,奔波儿灞,此刻正透过水镜看着你们。
他在怕你们。他捏出你们,只是为了替死。
现在,连他都觉得你们不该存在——你们爬出去,面对的只会是他的惩罚,和天庭的通缉。不如留在这里,在这画中,至少不用再被任何人追杀。"
儿第一个被击中。他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喘着气说:"大哥……我……我腿好沉。真的好累。躺下……躺下应该很舒服吧?"
波也晃了一下。他攥着树杈的手在发抖。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旱塬挖井时磨的、枯井村撬水道时蹭的、假雷音寺挡妖法时烫的。他忽然说了一句:"妖爷说得对。我就是个废物。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废物。走到这一步,已经够了。再走下去,又能怎样呢?"
就在波话音落下的瞬间,梦魔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了——只有他能听见,像是从他自己心底挖出来的念头:
"妖爷说得对。你就是个废物。
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废物。你以为你那点结巴的童谣能救得了谁?
你以为你砸得了黄眉的莲台,就真的成了齐天大圣?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别人给的——波,不过是奔波儿灞随手捏出来的一个音节。
你这辈子,从刚成型被红藻呛得满脸是泪开始,就注定是个笑话。"
波浑身一颤,树杈差点脱手。他的红眼里闪过一丝茫然——梦魔说的,和妖爷当年骂他的话,一字不差。
画中开始显现出无数个"我们"。一个放弃的"奔",坐在路边把通关文牒撕成条;一个投降的"波",跪在黄眉老祖面前额头贴地;一个崩溃的"儿",肚皮撑得透明;一个沉默至死的"灞",念珠散落一地。
而梦魔的镜面,在这时从画布中浮了出来——那面坑坑洼洼的铜镜,映出的不是我们的脸,而是我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镜中的波,跪在奔波儿灞面前,头顶被敲出一个凹痕,像他的造物主一样丑陋;镜中的儿,肚皮撑破,烂水草流了一地,被天庭的士兵当垃圾一样扫走;镜中的灞,念珠碎了一地,每一颗野果都变成了骷髅;镜中的我,那卷通关文牒烧成了灰,灰里什么也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