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四十八章
天还没亮,皇贵妃忽然醒了。不是外头有响动,是她自己心里一沉,像有人往井里投了颗小石,连水花都没有。她没动,只躺着。外头风长,刮得窗纸“呼”地一响。她听见平喜轻手轻脚起来,去外间压炭。不一会儿,又回来。皇贵妃才慢慢坐起。这一夜,她没睡实。
早膳时,乌皮没来。秋禾家男人倒托人带了半篮冻梨。梨小,硬得像铁。皇贵妃让平喜拿几个去井边吊一吊。不是吃,是看。冻梨下水,冰也化。这宫里,只要有水,再硬的东西也能软。她看那几只梨子在水里浮沉,心里更清。旧族那边也一样,再硬的局,只要水不干,就还能泡开。她不是不信命,是更信水。
午时,素娥来了。她今儿没说话,只把一个粗布小包放下。皇贵妃打开,见是一小块旧城墙砖。灰白,沾着泥。她把砖翻过来,见背面有半刀印,像人用指甲划的。素娥道:“昨日有人把它扔进御书房外水缸。大伴叫人捞了。”皇贵妃“嗯”一声。她没问是谁。这砖不是信,是威胁。是旧族里有人不耐烦,提醒皇帝,别让皇贵妃太活。她怕吗。不怕。她见过比这更脏的。南镇那年,有人半夜把死猫挂她家门外。她那时就不怕。如今,也不怕。她让素娥回去,只当没这砖。把水缸换水。连缸底都刷三遍。外头人想看见她怕。她偏不。她偏要让人说,西墙皇贵妃晨起还烧水。不是装。是这日子,不能叫一块砖压住。
下午,丽妃带酒来了。她自己也喝,脸上带红。她一坐下就问:“你还没动?”皇贵妃道:“动什么?”丽妃说:“他们都把砖丢到御书房了。”皇贵妃道:“正因为他们丢砖,我们才更不能动。”丽妃咬唇。她知道这理。可她还是急。皇贵妃给她倒了一盅温酒:“你记住,他们想让我们像火。我们偏做水。”丽妃一口闷了,像把火也吞了。她说:“水也会开。”皇贵妃道:“等他们先烧。烧到最后,锅底裂了,便知水比火长。”丽妃不说话了。她不是服,是听进去了。这女人,越急,越能懂。因为她自己就是火。火最怕的,不是水,是烧空。皇贵妃就是那个不让她烧空的人。外头风大,像要把半座城都掀了。皇贵妃从丽妃手里把空杯拿开。没让再倒。有些火,今晚够亮就成。
天将黑,乌皮终于回了。他带了些风霜,鞋都湿了。皇贵妃问他:“去旧官仓外了?”乌皮点头。他说:“那墙根下新挖了条沟。不深,可长。一直通到南巷口。沟里是油。盖着草灰。人走过不留味。可若一点火,半条巷都要亮。”皇贵妃脸色没变。她问:“沟是哪日挖的?”乌皮说:“前夜后半夜。有人听见狗叫,没看见人。”皇贵妃“嗯”一声。这就合上了。砖是明吓,沟是暗招。他们不是想马上烧。是要等宫里先乱。等所有人都看皇贵妃。等把她的路都堵了,再一把火。她不能退。也不能进。她要先断那沟。不断,这一片都睡在油上。可断,不能明着断。她让乌皮去河滩,要三只水车。不是军车。是浇地用的,旧了,没人管。她要用最旧的,做最要命的事。夜深,她还没睡。她站在后殿,看西墙外。像要下雪。又不下。她心说,再等等。等天再黑一更。那沟不点,是死。点了,是别人烧。她偏不让它成。她要让那油,流回旧族自己的脚底。这,就叫水。不响。可总往低处去。低处,便是他们的根。她拢了拢衣。风冷。人清。她等。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