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四十七章
天没亮,皇贵妃就醒了。不是惊,是心口自己静不下去。外头无风,连鸟都还没叫。她坐起。没有点灯。只就着帐里一点灰,慢慢穿鞋。下地时,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冷。她走到后殿,推开半扇门。外头地是干的。她“嗯”一声。天干,才容易走火。那些人要真选在年关前点烟,必也等这种天。
平喜端着一铜盆水过来,见她站在门内,忙说:“娘娘,还早。”皇贵妃不回头,只说:“把西墙外的草席浸了水。不点火,只湿着。白日晒。”平喜“嗯”一声。这样天,湿草不引火,也不惹眼。别人只当是晒前沾了露。
早饭后,乌皮来。他说西城口油铺又挂出一块新幡。蓝底黑字,只一个“火”字。皇贵妃听罢,停了手中剪刀。那幡,不是给百姓看的。是给暗处的人。火字,不是要燃,是要说:路,已铺到。她让乌皮别近。只把西角门外半条巷走一遍,看谁家门槛下新撒了灰。乌皮去。她坐回小案前。手里是一块未裁完的旧布。她剪。不急。那剪子开合,像在给这皇城修一道极细的边。
午时,丽妃那边送了半篮干菜。皇贵妃让人取一小把泡水。干菜入水,慢慢张。她看,像人,在外头缩久了,给点水,也能回过来。这城里的人,不是不想活。是没人给他们一口水。她不能明着给。只能趁夜,把水洒在别家檐下,等天亮,他们自己拿碗来盛。这宫里,她不是佛。她是那几口不冻的井。
天快黑,德妃来了。她一进门就道:“旧仓外有煤油味。我让人走了。没近。”皇贵妃点头。德妃又说:“南边有消息,说几船干柴被截了。不是官府。是他们自己人。嫌运得慢。”皇贵妃“嗯”一声。这就是口子。旧族也怕,怕夜长梦多。所以越来越急。可越急,越会出错。她不怕他们动。她怕他们不动。动了,才好抽那根最松的线。德妃坐下,不再说。两个女人,一个看着火,一个看着窗。外头起风。风里,像真有油。不是煤油。是旧族熬不住的那点火。皇贵妃把剪子放下。布料裁成两片。她说:“年关前,谁也别先收手。”德妃点头。这一句,不是狠话。是日子。是这宫里几个女人,用半条命换来的明白。晚些,乌皮回来。他说:“有家门槛下撒了灰。不多。只一撮。”皇贵妃“嗯”一声。她知道,不是全城。只那一家。那家,就是下一个“同福油庄”。她让乌皮明天去,不敲门。只和邻人说,夜里有猫在那家房顶叫。说得轻。像随口。这城里的传话,都从“我看见猫了”开始。不用官,不用兵。猫,就是最好的信。夜深。皇贵妃没睡。她披衣站在后殿。外头,地上干。天像要裂。阿灰立她脚边,不叫。她抬头。没有月。这夜,比前几夜都黑。黑好。黑能藏人,也能藏路。她蹲下,摸阿灰。猫热。她凉。这一热一凉,像这宫里,两个都不肯先出声的活物。明早,宫墙外,又该有些不一样的脚印。她不追。只等。像这皇城,最冷处,那点不冻的水。谁踩,谁就觉着潮。觉着潮,便是她到了。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