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四十六章
天未亮，西墙外有人声。不是吵，是搬东西。乌皮去角门瞧，见几个穿旧衣的力工，把一辆板车从巷里推出来。车上是草席，盖得严。他回来报。皇贵妃正给孩子擦脸。她没停，说：“去问。不拦。”乌皮去了。平喜端上粥，皇贵妃也不急着吃。她想，年关前，总有搬家的。这时候搬，要么躲债，要么躲人。西墙外那几户，本就不是常住户。昨夜风大，今早便走，不定是听见什么。
天亮后，丽妃那边来了个婆子，挎着空篮。她到后角门，塞给平喜几个红枣。平喜不要。那婆子说：“给孩子的。”平喜转给皇贵妃。皇贵妃看了一眼。枣是好枣，只是其中一颗裂了缝。她“嗯”一声，说：“给乌皮。”平喜不解。皇贵妃道：“他这几夜口角起皮。”平喜便去。这宫里，东西过手，先看稀罕处。裂枣，是漏了缝的。谁从外头塞东西，都爱挑有缝的。好藏。皇贵妃不点。也不吃。只借个名头，转给最不起眼的人。若无事，还好。若有事，乌皮年轻，经得住。
午时，素娥来。她走路轻，气色却不好。皇贵妃让座。她不坐，只把袖中一团软纸放下。皇贵妃展开。纸上有两个半字。像“火”又不像。墨浅，像沾水写的。皇贵妃问：“从哪得？”素娥道：“御书房外，一个研墨的小内侍，说今日有人把这纸落在案下。”皇贵妃把纸折了，没烧。这纸来得巧。像外头人想让她看见“火”。不是明火，是暗火。旧官仓，炭，油。这两样早够点一场。她偏不慌。这纸，若是旧族放的，是唬她。若不是，是有人想借她的手动。她若一动，便是替人点火。皇贵妃把纸放枕下，说：“明日，你只当没这纸。”素娥应。这丫头，如今练得住了。可皇贵妃看得出，她也怕。怕，才是对的。这宫里，不怕的人，早没了。
黄昏，顾编修进了宫。他在西墙外站了半刻。皇贵妃隔帘问他：“城外河可还通？”他说：“通。但夜里有人守。”皇贵妃道：“守也好。不守，东西乱走。”顾编修道：“今早，南城有人买了几船旧芦苇。不是建房。我看了，是往旧官仓方向去。”皇贵妃“嗯”一声。芦苇，干透了，点起来，比炭还快。他们不是要烧粮。是要用烟。黑烟一起，全城都看旧仓。到时候，再有人喊一声“宫里烧粮”，这皇城就得乱。这不是抢。是脏。要让这头洗不清。皇贵妃站起来，走到门口。外头灰蓝。她说：“你让外头的人，都离旧仓远些。不是躲。是别给烟沾上。”顾编修领命。他走时，天已全黑。阿灰从屋里出来，拱皇贵妃裙角。皇贵妃低头。那猫抬头看她，两只眼，像远处旧仓外还没点着的火。她抱起阿灰。不是怕火。是这冬，还长。她得先教人怎么不踩灰，不惹烟，不近墙。这，就是眼下最要紧的战。不声。不响。只把脚步，一晚一晚，挪到最平实处。夜风又起。她听见宫墙外，有人拍更，越拍越远。像这半城，都在等一场没下的雪。她不急。天越冷，地越硬。人，也越清。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