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四十四章
天还没亮,西角门就有人拍。不是拍门,是拍地。乌皮贴着墙听,是外头送炭的,车翻了。他开半扇,那车把式正坐在地上,脚腕肿着,炭滚了半道。乌皮没动。让平喜去报。皇贵妃刚起,正喝温水。她放下碗,说:“别让那人走。也别放他进来。你拿半吊钱,就说炭不要了。车留在巷外,明日再拉。”平喜应。皇贵妃又补一句:“别给他药。只给钱。”平喜去了。
天光大亮。西角门外,炭还在。乌皮守了半早,见有小孩来捡,就轰。不是心疼炭。是这炭从外头来,万一混了东西,捡去烧,出人命也赖不着宫里。皇贵妃这头,从不要来路不明的炭。那车把式后来被个婆子扶走,钱没白给。乌皮看他背影,觉得不假。可这世道,假不假,不在脸。在脚。脚伤了,还知道把炭往墙边拢。是常干的人。不是常干的人,早嚎。
午后,顾编修来了。这回不递纸,只递册。是他自己抄的,半卷南城粮价。皇贵妃接了。翻两页,问:“又涨了?”顾编修道:“昨儿起,每家没涨,可都限量。问,就说是年关存粮。其实是南边船来得少。”皇贵妃把册子合上。船少,不是不能走。是不敢走。旧族要逼市,先卡河。卡河,比卡门还狠。她让顾编修别再去南城。那地方,会很快不安。要问,就让人去西市口。西市的人,嘴比南城实。顾编修应。他走时,天阴得像要落雪。皇贵妃没留。她站在檐下,看风把院中几片枯叶卷到半空。那风不是北风。是南风。南风本是暖的。这冬,倒吹得人更冷。
夜里,丽妃又派人来。这回没带酒。只带了三个鸡蛋。皇贵妃“嗯”一声。这比酒更重。鸡蛋在这时节,是活命物。丽妃送蛋,是说她那头也紧。可再紧,也不肯断。皇贵妃让平喜把蛋煮了。两个分给平喜和乌皮。一个留给孩子。平喜不肯。皇贵妃道:“吃。我今日不缺。”她端起那半碗米汤,慢慢喝。汤薄,能照见灯。她没嫌。这宫里,有一口,便算好。
雪还是没下。夜深时,阿灰从外头回来,毛上沾着几点灰。皇贵妃替它擦,问:“又去南城了?”猫“喵”一声。皇贵妃不说了。她抱它。猫身子热。像把外头那点没冻透的人气,也带回来。她坐着,听风。风里没有雪,只有更声。更声拖得长,像这皇城,也走累了。皇贵妃睁着眼。她知道,旧族不会等雪。他们要等宫里谁先冷。冷,就是怕。怕,就出错。她不能错。也不许自己错。她不要快。她要等到他们先伸脚。那一脚,她早在地里埋了套。不是现在。是半年前。从南城到西市,从河滩到旧仓。每一处,都有人。只是那些人,连自己都不知自己是她的眼。这,才最稳。天,又黑一寸。她回内殿。孩子睡得正沉。她看了一会儿。像看这宫里,最干净的雪。她希望雪别下。这样,明早的路,还干着。她那几双鞋,还能多走一日。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