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四十三章
天阴了一整日。风不刮,只贴着地走。西墙外那几株雪里青,叶子冻得发乌,像被谁用火燎过。皇贵妃不让人动。说冻透了,才不烂根。平喜懂。她这几日总蹲在菜地边上,不碰。只把草席往东挪一寸,又挪回来。不是折腾。是让外头人看见,这宫里还照常过日子。照常,比什么都难。
午后,素娥来了。没走正门。她从后夹道进来,鞋上没泥。天冷,夹道风硬,她鼻尖冻得发红。皇贵妃让她坐下。不坐。只说:“皇后娘娘昨儿派人去太医院取安神香。没拿。只问了一句,皇贵妃可还常去西墙。”皇贵妃“嗯”一声。她问这话,不是关心地。是想试风。看这宫里,是西墙的名声大,还是她中宫的名声大。素娥又补:“太医院的人没回。说安神香不是常用药,要问周太医。”皇贵妃道:“他们还算稳。”素娥应。她没喝茶,只站了半盏,便走了。不是急。是这宫里,越短越不招眼。她如今是御书房的人,往西边来一趟,已够叫人嚼。皇贵妃不送。也不让平喜送。只把窗开半扇,让外头看着她还在。就这,便算回了皇后。她不是要躲。是不接。不接,也是接。
天将黑,乌皮回。他这阵子瘦了,眼下发青。皇贵妃让平喜给他下碗面。他蹲在门槛边吃,几口吞完。才说:“西城那酒馆,换了个跑堂。原来的不来了。新来的总在后门洗萝卜。洗得极慢。我看了。不是不会,是那手白,像没做过粗活。”皇贵妃道:“那你明日别去。让丽妃那边的生脸去。就买酒。”乌皮“嗯”一声。他不多话。吃完了,把碗放回灶台,转身去角门。皇贵妃站后殿门口,看外头天。不是看天。是看风。这风里,有萝卜皮沾井水的味。也有旧族安插新人的味。她知道,人一换,就说明原先的路被记了。新来的,不是更厉害,是更舍得起。这些人,没根,才敢往最黑处站。她不能跟他们比黑。要比,也比不过。她要做的,是比他们更会绕。像水,不跟石头碰。只从石头底下渗。渗久了,石头再硬,也得滑。她站了半刻,回屋。孩子没睡。奶娘正给他唱。调子软,像外头那点化不掉的夜。皇贵妃坐过去。孩子见她,伸手。她抱。小身子热。她忽然想,这皇城再冷,也冻不透这一小团。不是孩子有多大火。是她总得替他把火先焐着。这,就是活。不是争。是守。她低头,把脸贴他发顶。窗外,没风。像这夜,也肯松半寸。她知道,再过两日,西市的人、南城的人、旧仓外的人,会同时动。不是来打。是来试。试她到底看没看见。她看见了。可她不说。看见,又不说,才是刀。这刀,不出鞘。只搁在暗处。谁先上前,谁先凉。她闭上眼。阿灰跳上床。猫热。她手放在猫身上,像又摸回一点南镇的土气。这宫里,不能总想外头。也得让自己暖一暖。哪怕只暖半宿。明早,还得起。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