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辰没有睡着。
药效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涨的时候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头,退的时候骨头缝里的酸疼又把他拉回清醒。他在那阵昏沉和清醒之间来回摆荡,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他数着。数到两千多下的时候,窗纸外面的月光换了一个角度,从斜照变成了直直地铺进来。寅时到了。
他坐起来,左肋钝钝地发酸,但比白天轻了一些。没有点灯——他摸黑走到门边,耳朵贴上去停了十息。外面没有脚步声。他轻轻抬起门栓,拉开门,侧身闪了出去。
院子里比他想的大。月光把青石地面照成了淡灰色,四面的廊柱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站定之后先没动,目光扫了一圈——正堂大门关着,左右厢房的黑窗像闭着的眼睛。右边墙根那几个陶缸还在原位,缸盖木板和白天一样压着。院子中央那口井被月光照得发白,井口压着的厚石板边缘有一道深深的凹槽,是井绳磨出来的。
他朝井走过去,步子尽量放轻。石板地面在月光下反着光,他每踩一步都先脚尖落地试探一下再放重心。走到井边的时候,他蹲下来,手指触到石板的边缘——冰凉,粗糙,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露水。他用力推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
比他想的沉。
他换了个角度,双手抵住石板边缘,肩膀发力。石板动了一线,发出极低的摩擦声——粗粝的石头和井口边缘互相刮擦,声音不大但在这静夜里格外明显。他停下来,等那声音的余波散干净了,再推第二下。这次用了全力,膝盖顶着井沿借力,石板终于滑开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一股冷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湿土和铁锈的混合气味。慕辰把脸凑到井口边往下看——月光只能照到水面以上大约两尺的井壁,再往下就全黑了。但他听到了水声,很轻很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轻轻拨动水面。水位确实比白天低了很多,井壁上的水痕线露出来一大截,青灰色的砖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在月光下泛着暗绿的光。
他正要把头再探深一些,忽然瞥见井口内侧的砖壁上有一个印记。
不是天然的。是刻上去的,被水汽和苔藓遮了大半,但轮廓还在——一个方向箭头,尖头朝下,指向井水深处。刻痕的边缘已经发黑长苔了,不是最近刻的,但手法干净利落,像是有意留下来告诉后人往下走的意思。他把手伸进井口,指腹沿着那个箭头的方向摸下去——砖壁的接缝处有一条极窄的缝隙,不像是砖块拼接的自然缝,更像是一道刻意留出来的开口。他试着把手指探进去,缝隙深处是空的,再往下摸到了什么硬的、有棱角的、金属质感的东西。
他正要往外抽,身后正堂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门轴转动声。吱——很短,像被人推开了一线又迅速合上了。慕辰的动作瞬间定住。他没有回头,但耳朵的注意力全转向了身后——没脚步声。没有呼吸声。那道门可能只是被风吹开的,也可能门后面有人正站在暗处看着他。
他维持着蹲在井边的姿势,右手探在井壁缝隙里,一动不动。月光照着他的后背,把他的影子投在井口旁边的青石板上,长长的,像一个静止的暗色倒影。
等了大约七八息。身后没有动静。他慢慢把手指从缝隙里退出来,掌心里攥着一个东西——凉的,金属的,细长条的。他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是一把钥匙。铁质的,锈得很厉害,齿痕已经被锈蚀得模糊不清,但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他把钥匙握紧,塞进袖中,然后站起身,双手推住石板边缘,用力把它合回原位。石板和井口吻合的那一瞬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盖过之后四周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安静。
他退了两步,快速扫了一眼正堂的方向——门关着,窗关着,没有烛火,没有人影。但他站的位置和正堂大门之间是一条直线,如果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他刚才蹲在井边推石板的整个过程都在对方的视野里。他后退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身体贴近廊柱的阴影里,绕了半个圈子回到西厢房门口,推门闪了进去,门栓从里面插上。
靠在门板上,他把那把铁钥匙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月光照在它上面,锈色在暗光里显得发褐。齿痕已经被锈吞了大半,但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它曾被使用过很多次——齿尖的边缘被磨得光滑了。这把钥匙开的是哪扇门?那个刻在井壁上的箭头是谁留下的?箭头指向井下,钥匙藏在缝隙里,水位的规律写在窗框上——这些信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还是不同的人在互相补充?
他走到小窗前,从窗纸左下角那个针孔往外看。院子里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井口压着石板,月光铺在石面上。没有人。但他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听了一会儿,确认外面确实没有脚步声之后,才回到桌边坐下。
钥匙放在桌上,月光照着它。他把玉简也掏出来放在一起——一个刻着警告,一个开着锁。这两样东西之间隔着一段他完全空白的三年。
窗纸外面又有了声。这次的声很熟悉——软爪子踩过地面的轻响。然后一个极轻的撞击声碰了一下他的窗框底部,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推到了窗台下。慕辰没有动,等了三息,才走到窗边蹲下,手指探出窗缝摸了摸窗台底部——摸到了一截绳子。不粗,棕黑色的麻绳,干燥的,带着一股干草的气味,打了一个活结扣,扣孔大小刚好能套进一只手或者一只脚。
他攥着那根绳子,忽然想到一件事。井壁上那个箭头朝下,缝隙里藏着钥匙,而钥匙本身锈得厉害但齿痕平滑——被反复使用过。有人从那口井下去过。不止一次。而那根绳子上面没有水渍,没有苔藓,是干的。放下绳子的人刚走不久。他知道慕辰今晚会来。
慕辰把绳子也收进怀里,和钥匙放在一处。然后他坐回榻边,没有再躺下去。左肋的疼在寅时之后又变回了那种闷闷的酸胀,药效还在,但他靠着墙坐着,等天亮。
窗纸上那块颜色深的地方,月光照着它,薄膜翘起的那一角在地板上投出的影子还在,像一只半睁的眼睛。他的影子也在同一片地板上,和那只“眼睛”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他看着那两处影子,忽然想:如果刻字的人和放钥匙的人是同一个,为什么用两种不同的方式——一个刻在窗框里,一个藏在井壁缝隙里?如果放绳子的人和放钥匙的不是同一个,那又是谁在他之后又去了井边?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天亮之后,他有一碗药要接过来,然后想办法不喝掉它。
天井里传来第一声鸟鸣。极细,短促,像试探着破了夜。慕辰没有动。他靠在墙上,手心里攥着那把锈钥匙,等着天色一点点从灰白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