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栀子她没有回答门卫李大爷的话,只是低着头,一直攥着那根布袋带子,快步绕过主楼前的梧桐树。午后的风穿过走廊,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发丝也被吹得越来越凌乱,她自己也听见心跳声一次次加重,像谁拿木鱼在敲打她胸口。
档案室外的后墙长满了枯萎大半的爬山虎,褐色藤蔓间露出巴掌大的风窗。白栀子把帆布包放在生锈的排水管处,踮起脚尖去够风窗插销。金属插销早被孩子们掰弯了,轻轻一拧就“咔嗒”响。
“吱呀——”风窗拉开条缝,一股混合着樟脑丸和陈年旧报纸的霉味扑面而来。白栀子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揣进衣领,就像只灵活的猫咪顺着排水管爬上窗台。玻璃碎片悄然划开她的袖口,好在没划破皮肤,只是有点痒,她咬了咬唇,钻进了档案室。窗框卡在她的肩膀,她侧过身子挤进去,落地时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闷闷地疼。
档案室里比想象的还要暗。三排铁皮柜顶着天花板,柜门上的红漆斑驳得像干涸的血迹。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照亮了飞舞的灰尘,也照亮了地板上蜿蜒的水渍。空气中浮着陈旧废纸的霉味,白栀子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小时候,王楚梅带她来档案室盖章,她总说这里阴森,躲在外面的走廊等候。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这里,却一点也不怕。
白栀子蹲在地上,手指拂过最底层档案柜的抽屉把手,铁锈粘在指尖黏糊糊的。最左边的第三个柜子是“入院登记”,她记得清清楚楚,十岁那年发烧,王楚梅翻找她的出生证明时,就是从这个柜子最底层抽出一本牛皮纸袋。当时她趴在桌上折千纸鹤,心情十分无聊。
那银光在她视线中晃来晃去,晃得她眼睛直难受。王楚梅突然烦躁地把纸袋摔回抽屉,金属抽屉“哐当”一声,吓得她捏着千纸鹤的手一抖,翅膀断了。那时候她不懂王楚梅为什么生气,如今她觉得,那个牛皮纸袋里装的,也许就是她今天要找的东西。
现在,那个抽屉虚掩着,露出半截泛黄的目录。白栀子抿着嘴唇将抽屉完全拉开,灰尘呛到她打了个喷嚏。文件按年份排列得整齐,最底层的卷宗边角都老化,手指一碰纸就掉屑。她的指尖拂过“白”这个姓开头的文件夹,心脏如鼓点般猛跳,震得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发现“Z”这个字母的标签歪了,下面压着一个比别的文件都要薄的牛皮纸袋。没有照片,没有档案号,只带着蓝色水笔写着的“白栀子:那年3月15日入院”。她抽出纸袋时,里面掉出一颗还带包装的大白兔奶糖,还带着当年福利院特供的奶香味。
白栀子立刻把糖塞入嘴里,不怎么甜,反而勾起小时候那种苦涩的味道,她吐掉了。
纸袋里只有一张打印的入院登记表,那个签字处划了大大三个字——王楚梅。白栀子盯着这龙飞凤舞的字迹,手指抚过“监护人”一栏,突然停住——表格背面有印痕,于是她想起老师教过的拓印方法。
白栀子根据那堂美术课,自己动手。
她从笔记本撕下一张纸,用铅笔在背面涂抹,随着石墨吸附,一行歪歪扭扭的蓝色字浮现出来:
“鹃……暂存……勿动”。
是杜鹃花的“鹃”还是女字旁的“娟”?
是杜鹃花的“鹃”。
白栀子的呼吸骤然停住。铅笔尖啪嗒地断掉在纸上。这个字的笔画走势和千纸鹤上的一模一样,最后那一笔横拖得长长的,拖得无法形容。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久,久到眼睛都发酸,她才想起还可以继续找。
她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抽屉上发出闷响,却顾不上疼,开始疯狂翻找相邻的档案盒。
突然从档案柜顶上掉下一张信封,那是由一沓陈旧的卷宗包起的,明显看到边角上的邮票已经泛黄变脆。
信封上没有写邮寄地址。收信人处写着“圣贤福利院——王楚梅亲启”。邮戳日期是3月14日,正是她入院的前一天。白栀子的手指抖得厉害,拆信封的时候差点撕烂信纸。里面只有一张医院的诊断书,抬眼一望那写着:市立三院精神科,患者姓名那一栏印着:白鹃。
“抑郁发作伴有焦虑状态”的诊断结果刺得她眼睛生疼,医生签名那里是潇洒的“陈晓迎”三个字,下面还盖着红色的主治医师印章。
白栀子把诊断书翻过来,背面用蓝墨水写了几行字,笔画越来越乱,最后几乎变成了潦草的涂鸦:“他又来了——栀子怎么办——档案室第三格有我的东西——保护好她”。
部分字迹颜色异常浅淡,像是被化学药剂侵蚀过。
“档案室第三格?”
白栀子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铁皮柜,第三排第二个抽屉虚掩着,露出半截粉色封面的日记本。她立马屏住呼吸,就在冲动伸手去拿时,指尖正好揩到封面,脑海里的那些杂念就荡然无存了。她愣了一下,才轻轻把它拿出来,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她扑过去拉开抽屉,日记本跌落到地上并摊开,夹在里面的千纸鹤散落一地。
她看着每一只千纸鹤翅膀内侧都写着字,蓝色墨水都呈现出不均匀的褪色,有些地方几乎变成了模糊的灰白色,而白栀子却依然能辨认出那些重复又短的词语:
第一个:“栀子。”
第二个:“别怕。”
第三个:“妈妈。”
就当她看到最下面那只最大千纸鹤翅膀上画了一幅画的时候,胡思乱想得都要把眼眶蕴藏的几滴眼泪破土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千纸鹤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妈妈……”白栀子跪在地上,把那只写着“妈妈”的千纸鹤捧在手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一直都在这里,对不对……”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