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脚跟了上去。
回廊不宽,两侧白墙夹出一条窄道,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个窗洞,窗洞外面是灰白的天光。他走得不快,肋骨的疼还在,只是从方才那种撕扯的锐痛变成了闷闷的酸胀。每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脚尖先落地试探一下,再把重心慢慢挪过去。白袍老者的步速不快,似乎也在等他,但始终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既不会让慕辰跟丢,也不会让两人并肩。
回廊拐了两道弯。第一道弯的墙根底下长了一丛矮竹,干枯发黄,叶子卷着边,像很久没人浇过水了。第二道弯的墙角蹲着一只石灯笼,巴掌大,比守山那两只小太多了,但雕工却很精细,底座上刻着一圈缠枝莲纹,纹路被风雨磨得深浅不一。慕辰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石灯笼里面是空的,灯芯的位置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正中却有一个圆圆的凹陷。什么东西被拿走了的痕迹。
穿过回廊后视野骤然开阔。眼前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石铺地,四四方方的,正对面是一座正堂,灰瓦白墙,门扇敞着半扇。院子中央没有花木,只有一口井,井口压着一块厚石板,石板的边缘被井绳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左边廊下靠着几把扫帚,竹子的,扫头的部分已经秃了一半。右边墙根堆着几个陶缸,半人高,缸口盖着木板。整个院子干净得过了头——不是那种天天打扫的干净,更像是刚被人仔细收拾过的。地上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可廊下的扫帚是秃的。
白袍老者站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等他。见他走近了,侧身推开另外半扇门,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先在这里歇歇,"他说,"药师马上就到。"
慕辰从他身侧跨进门槛。正堂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空荡——正对门口一张木案,案上一盏油灯,灯芯短得几乎要灭。案后一把圈椅,铺着灰蓝色的旧垫子。两侧墙壁各挂着一幅字,右边那幅写的是"静",左边那幅是"忍"。墨迹倒是新写的,笔锋还透着未干透的润意。慕辰没有落座。他站在堂中央,目光从案上移到墙上,从墙上又移回案上。油灯的灯芯确实快灭了,捻子烧成了炭黑色,只顶着一粒极小的橘色火星,薄得透明,随时会熄。
"您——"老者站在门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当真。"
"连怎么回来的,也不记得?"
"不记得。"
老者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整整三年,"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您走的时候没留一句话。我们以为……以为您再也不会回来了。"
慕辰没接话。他等着。一个失忆的人最好的武器就是沉默——说得越多,漏得越多,而沉默会让对方不断往外掏东西。果然,老者停了一会儿,又说:"惊羽宗这三年,越来越差了。您不在,周围几个宗门明里暗里地挤,灵脉断了一条,弟子走了将近三成。若不是还有些老人撑着……"他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跟着晃,"罢了,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他的"回来"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确认什么。慕辰注意到他说"灵脉断了一条"的时候,指尖在袖中曲了一下又伸直,是一个下意识的、习惯性的动作,像在盘算什么东西。但他没追问。追问会暴露他的在意。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让膝盖的酸麻和肋骨的隐痛替自己维持那个"重伤虚弱"的表象。
风从门外灌进来,油灯的火苗歪了歪,差点灭了,晃了几下又直起来。
药师来得比他想的快。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挎着药箱跨进门槛,灰布衣,腰间扎一条蓝带子,带子打的是活结。她的步伐很快,进门先朝白袍老者点了一下头,然后径直走向慕辰,也不行礼,也不说话,伸手就搭他的脉。指头又凉又干,像三根枯树枝按在他的手腕上。
"肋骨裂了两根,"她开口,声音很淡,"额头的伤不深,但拖了太久,已经开始肿。身上至少还有七八处淤伤,左肩脱过臼,自己又接回去了,没接正。"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在报一份日常的账目。"自己接回去的?"慕辰问。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脱过臼,更不记得"自己接回去"是什么时候的事。药师的手指在他腕上稍稍加了一点力道,压了两息,然后松开:"你连这个都忘了?那你是谁你还记得吗?"
这话问得突兀。白袍老者轻咳了一声,像在提醒她什么。药师却不看他,只盯着慕辰的眼睛,等他回答。
"不记得,"慕辰说,"但我知道我叫慕辰。"
"令牌上的字?"药师问。
"嗯。"
她没再说什么,打开药箱开始配药。动作很快,取药、称量、合粉,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步骤。慕辰注意到她合粉的时候左手小指微微翘着,好像受过伤使不上力。她舀了一勺粉末倒在碗里,冲了热水搅匀,递过来:"喝了。止疼的。"
碗是粗陶的,碗沿有一道细裂纹。慕辰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苦,很苦,苦里带一点甘草的回甘。他慢慢喝完,把碗放回案上。药师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朝白袍老者略一点头:"三天后再换药。他这伤,至少静养半个月。"
"半个月?"老者的眉头皱了一下,"可宗里的事——"
"半个月,"药师打断他,声音还是淡淡的,"少一天都不行。"她挎起药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飞快地看了慕辰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关切,不是审视,更像是在对照什么。"你右手那半块玉,"她说,"别弄丢了。"然后她就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慕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断玉还在掌心里,硌得那一片皮肤微微发红。别弄丢了。她怎么知道他手里有一块玉?他从进来到现在,右手一直攥着,没有摊开过,也没有提过"玉"这个字。
白袍老者像是没听见那句话,或者听见了但装作没在意。他走到木案旁,把油灯的捻子拨了拨,火苗跳了一下,亮了几成。"您先歇着,"他说,"西厢房已经收拾好了。晚些时候我再来看您。"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前又停了停,侧过半边身子,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那孩子——方才在门口喊您的那孩子——他叫阿青。三年前您走的时候,他刚入宗。他认得您。"
他走了。堂里只剩下慕辰一个人。风还在从门外灌进来,油灯的火苗又歪了。他靠着案沿站着,掌心里的断玉还硌着肉,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行字的笔画。别弄丢了。他轻轻把那块玉翻了个面,断口朝上——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断口的边缘有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像干涸的血渗进了玉的纹理里,已经和玉石融为一体了。不是沾在上面的,是浸进去的。在他捡起这块玉之前,它就已经沾过血了。
阿青认得他。三年前他走的时候,阿青刚入宗。可方才阿青看见他的时候,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见到故人的欣喜或惊讶,是恐惧。那种恐惧他不陌生——一个认为自己看见了死人的人,脸上就是那种表情。
他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井口还压着石板,廊下的扫帚还是秃的。但有一点他进门时没注意到——右边墙根那几个陶缸,其中一个缸盖的木板边缘露出一截布料,颜色青灰,和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檐下的铃铛又响了。这次他听清了,不止一个铃铛。是三个。三个不同的音高,拧在一起又分开。他还听清了另一件事——那声音不是风撞响的。他站在门内看得清楚:檐下的铜铃一动都没动。声音是从别处传来的。
像是从地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