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辰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别相信白衣服的人。
这句话像钉子钉在他意识最浅的地方,拔不出来,也磨不掉。他记不起自己是谁,记不起这身伤怎么来的,记不起为什么躺在这片灰烬里——但这行字清清楚楚地烙着,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刀锋的凉意。
然后他才感知到疼。
左肋每呼吸一下就抽痛,吸气吸到一半就得停,等那阵疼退下去再吸另一半。碎瓦有棱有角地硌着后背,每一块都嵌在肉里,稍微动一下就有新的尖角换个地方顶进去。额头上横着一道结痂的口子,摸上去又硬又糙。脖子上的血干透了,皱巴巴地粘着皮肤,转一下脑袋就绷得发紧。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睁开眼。天是灰白色的,像被人拿湿布抹过一遍,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脸上是冷的。周围是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斜插在瓦砾堆里,有几根还在冒细烟。空气里浮着灰烬的微粒,被光切成一道一道斜斜的光柱。
然后他看见了手里的东西。
一块玉。半截的,断口齐整得反常,像是被利刃一刀削断的。剩下的半面上刻着一行字,笔画细而轻——和脑子里那句一模一样。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去,断口的边缘有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干涸的血渗进了玉的纹理里,和玉石融成了一体。不是沾上去的,是浸进去的。在他捡起这块玉之前,它就已经沾过血了。
他撑着碎瓦坐起来,骨节咯吱作响。低头看自己,青灰色的道袍前襟被血染成深褐色,袖口用银线绣着三个褪色的字——惊羽宗。腰间挂着一块木令牌,紫檀色的,边角烧焦了一小块。正面刻着"令",背面刻着一个"辰"字。慕辰。这个名字滚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姓。
远处山脚下有建筑群的轮廓从薄雾里浮出来,灰瓦白墙,最高的那座飞檐上挂着一排铜铃,风一吹叮当声闷闷的,像隔着深水传上来的。
一只黑猫蹲在三步外的石柱上。纯黑的,一根杂毛没有,金黄色的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对视了十几息,猫跳下来,落地无声,往山下走了几步回头看他。尾巴竖得笔直,尖儿弯了个钩。
它要他跟着。
慕辰扶着断墙站起来,右手按住左肋,一步步往下走。穿过一片焦黑的林子,树桩密密匝匝地插在土里,有些还在冒烟。路边一棵被雷劈开的老槐树,焦黑的树洞里塞着一团青灰色的布料。他伸手拽出来,和他身上道袍一样的料子,边缘卷曲发黑,撕口参差不齐,像是匆忙间被人扯下来的。他把布叠好揣进怀里,布料贴着胸口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撕口的方向是从外往里扯的。扯布的人当时背对着什么东西。
山门到了。青石砌的,高三丈,门楣缺了一大角。"惊羽宗"三个字还在,但"羽"字那一撇的金漆剥落了。两尊守山石兽蹲在两侧,左边那只头没了,断口齐得像一剑削平的;右边那只爬满青苔。慕辰蹲下来拨开苔藓,底座背面隐约可见"天衍三年"几个字。黑猫跳上无头石兽的底座,钻进一丛艾草后面,影子一闪就没了。
慕辰站在石阶下正要叩门,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少年踉跄着跑了出来。十七八岁的样子,蓝灰色弟子服洗得发白,腰间的短剑剑穗全散了。他看到慕辰的那一瞬间,整张脸的血色像被抽空了。嘴唇哆嗦着,瞳孔放大,不是惊喜,不是错愕——是恐惧。那种看见了不该活着的人才会有的恐惧。他在害怕一个他认为已经死了的人。这个想法让慕辰的后颈凉了一下。
"长老!长老!"少年的嗓子尖得变了调,"他回来了!宗主回来了!"
他转身就跑,左脚跛得厉害,每跑两步重心就往右边歪一下。慕辰盯着那个瘸了的背影,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他见过这个人摔倒的样子。在那个他已经忘了的画面里,这只脚曾经被人按住过。这个念头一闪就没了,像水面上冒了个泡就破了。
石阶上响起密集的脚步声。最先冲出来的是个白发老者,白袍如雪,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他看到慕辰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扑过来跪倒:"宗主——您终于回来了……整整三年……我们都以为您已经……"他的头埋下去,肩膀一耸一耸地哭。身后跟出来的人跪了满阶,弟子服一层叠一层。
慕辰没动。右手在袖中攥紧了那半块断玉。白衣。那句话像根烧红的针悬在他意识最浅的地方,轻轻一晃就燎得他浑身一凛。可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哭得发抖的老者,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空荡荡的,像风吹过一间搬空了的屋子。
他等到哭声弱下去才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磨石头:"我不记得你们了。"老者猛地抬头。"什么都不记得。名字、来历、这三年、这身伤。全忘了。"他顿了顿,"先别叫我宗主,叫我慕辰就好。"
白发老者的瞳孔缩了一下。极快的反应,快到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慕辰注意到了。持续不断的疼痛把他的感官磨得异常锋利,他看得见老者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看得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变化里有意外,有警觉,还有一种他暂时读不懂的东西。但老者很快就抹了把脸,撑着膝盖站起来,挤出了一个笑:"好,都依您。先随我进宗,伤要紧。"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慕辰的目光掠过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弯月形的浅疤藏在袖口边缘,像咬痕,细细的两排弧形印记。他记住了这个形状。擦肩而过时他闻到一缕檀香混着药味,低头扫了一眼老者的鞋:白布鞋,干干净净,鞋底边缘只沾了一点湿泥。他走了一个时辰山路,一路焦土泥泞,这双鞋干净得像中途换过的。又或者,有人替他把路提前清干净了。
迈过山门门槛的刹那,一个画面劈进他脑子里。极短,像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一截楼梯,白墙。有人从上面滚下来,身体砸在台阶上,一连串沉闷的闷响。血溅在墙上,溅得很高。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楼梯边缘,指甲缝里嵌满黄褐色的泥,大拇指的指甲劈了一道深口子,手腕上缠着一圈红绳,穿着一颗布满裂纹的黑珠子。
画面消失的那一刻,慕辰认出了那只手。
左手。那只手是左手。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干净,指甲完好,没有泥,没有伤。不是他的手。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口忽然空了一块。
脚步顿了一下,但他马上恢复了常速。白袍老者走在前面半步,他跟在后面,山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门轴长长地吱呀着,像呻吟,也像叹息。最后的缝隙里,那只黑猫又出现了,蹲在无头石兽的基座上,金黄色的眼睛透过那道正在收窄的缝隙牢牢地望着他。猫的右耳缺了一小块,一个整齐的切口,旧伤。
门砰地合上了。
风挤过门缝钻过檐下锈黑的铜铃,铃铛响了。很轻,很闷,一声接着一声。慕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青石板上印着半个带血的脚印,他的,正顺着石纹的细缝慢慢往下洇。他攥紧掌心那半块断玉,抬起头,白袍的背影正在前方等他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