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特训班的生活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距离结业只剩最后一天。
那天，基地下了场不合时宜的大雨。林强东站在门外的廊道里，手里捏着那份结业考核成绩单——综合排名第一，上面还有袁总教官的签名。
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恭喜。”郑伟从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手掌落下去的力度比平时轻了三成，“晚上出去喝点？听说南门口那家很火的烤肉店在校外的学生街开了家分店。”
林强东没回答。他盯着成绩单最底下一行小字，上面写着“选拔评分仅作为任务备选参考，最终名单由考评组综合评定”。
这句话他以前也看过，但从没往心里去。
直到下午三点，名单公布栏前挤了二十几个人。林强东站在人群最外层，隔着几颗后脑勺看见自己的名字——不是第一个，也不是第二个，是第三个。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沈月。
第二个是一个叫马一鸣的人，林强东不认识，据说是从京北空降过来的。
林强东的名字排在第三位，后面还跟着四个人的名字，赵鹏就在其中。
再往后就是“备选组”。郑伟的名字却不在上面。
雨已经停了，廊道尽头的天光像是被水洗过，明晃晃地刺眼。林强东转身往回走，在拐角差点撞上沈月。她手里攥着一张纸，目光直直的。
“你看名单了？”林强东问。
沈月点头，然后把纸对折，塞进口袋里。
“马一鸣是谁？”
“不认识。但我查过他的履历，”沈月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墙在说话，“同期考核成绩从来没进过前三。他唯一比我高的项目是理论笔试——他拿了一次满分。”
林强东听出她话里有话。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复杂，掺杂着犹豫和某种她说不上来的情绪。最后她只说了一句：“强东，明天就要结业了，今天晚上别喝太多。”
当夜十一点，林强东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宿舍里另外三张床都空着——郑伟和赵鹏今晚申请了外出，另一个队员被调去了备选组那边的楼。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饮水机定时加热的嗡鸣声。
这时，顾教官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对他说：来七号库，现在。
七号库是基地西北角的一个闲置仓库，平时锁着门。林强东摸黑穿好衣服，从二楼的侧楼梯下去，绕过了监控探头。
仓库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里面没开灯，只有一束手电光从角落照过来，打在墙上。光束后面坐着一个人，身形瘦高，戴着窄框眼镜，正是顾教官。
“坐。”顾教官指了指旁边一个倒扣的弹药箱。
林强东坐下，胸口却在发紧。
“你不好奇为什么排第三？”顾教官问。
“好奇。”林强东答。
“排名是按加权分算的，”顾教官说，“实操和推演你第一，心理抗压第二，但理论笔试你只拿了一半分。像第三题，标准答案不是你的近似处理，是另一个人给出的精确解。”
林强东愣了一下：“精确解需要额外三个边界条件，但题目里没给——”
“所以马一鸣自己假设了三个条件，全部成立。他的推导比你的近似处理多用了四步，但结果收敛得更干净。”顾教官把电筒转了个方向，光束移到另一面墙上，那里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你看，这是他的卷子。”
林强东走过去看。字迹工整得过分，每一个符号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推导过程的逻辑链条无懈可击，连他那个“赌一把”的近似处理，在对方笔下被替换成了通解形式。
但很快他发现了问题。
“这个通解的第二项，”他指着表格中间一行，“他用了一个对称性假设。如果参考系不是惯性系，对称性不成立。”
顾教官没说话。
林强东转过身：“这个假设是错的。”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顾教官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点亮屏幕，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份加密公文，抬头印着“守夜人预备选拔——特殊通道”，下面是一行名单。
名单上只有两个人。
沈月。林强东。
“马一鸣的卷子是故意放进来的。”顾教官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整个动作慢条斯理的，“我们要看的不是谁的答案‘对’，而是谁能在标准答案面前坚持自己的判断。”他顿了一下，“你今晚来七号库前犹豫了几次？”
“一次。”
“出门的时候？”
“是穿鞋的时候。”林强东顿了一下，“因为我觉得可能是陷阱。”
“那你还来？”
“来。不来以后会想。”
顾教官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那是林强东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看见他脸上出现近乎是“笑”的表情。
“许堃说你不笨。”他将手机收回去，“明天结业仪式你们就不用参加了。任务简报在五点四十下发，别迟到。正选名单——你和沈月，去六号机。马一鸣会去七号机，当对照组。”
林强东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郑伟呢？”
“备选组二岗。下次任务如果缺人，他第一个补。”顾教官关了手电，整个人隐没在黑暗里，“让他把体能练上来。”
仓库外面，林强东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半天的东西松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发现沈月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就三个字：
“还醒着？”
他打字回过去：“刚知道名单的事。”
对面秒回：“你被叫去七号库了？”
“你怎么知道？”
“马一鸣今天晚上请我喝了杯红酒，说他是个诱饵。你还别说，这人挺有意思的，还让我替他向你说声抱歉。”
林强东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失笑。他收起手机，转身往宿舍楼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三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