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条件
二月初五,卯时三刻。朝会。
百官入殿的时候,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整理衣袍。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目光低垂,等待着那场注定要来的风暴。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但了解他的人都看得出来——他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一下,节奏均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朝拜礼毕。不等皇帝开口,一个人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周显。
他出列,拱手,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看着他:“周爱卿请讲。”
周显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皇帝脸上:“陛下,金陵陷落已有三日,方贼号称五十万。朝廷不可一日无平叛之策,臣与同僚合议再三,以为——当此危难之际,非驸马都尉沈砚之不能定南方。”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周显继续说:“沈驸马北疆一战,以一万杂牌军解榆林之围,重伤北庭国主,天下皆知。其麾下忠义军猛将如云,皆可独当一面。且驸马理皇庄、开盐场、主海贸,经济之才亦为朝野公认。臣等以为——请陛下授沈驸马东南兵马大元帅,总督诸路军务,即刻南下平叛。”
他说完,后退一步,躬身等待。
朱亮从队列中走出,站在周显身侧,同样躬身:“臣附议。”
紧接着,七八个官员陆续出列,齐声道:“臣等附议。”
朝堂上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沈砚之。
沈砚之站在文官队列的中后部,没有动。他没有看周显,没有看皇帝,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砖上,像是在数砖缝。
皇帝开口了:“沈砚之。”
沈砚之出列:“臣在。”
皇帝的声音很平:“周爱卿和朱爱卿联名举荐你为东南兵马大元帅,总督诸路军务。你怎么说?”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没有回答皇帝,而是转向了周显。
“周大人,东南兵马大元帅,辖多少人马?”
周显显然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朝廷可调之兵,约二十万。”
沈砚之点了点头:“二十万。朝廷禁军号称八十万,实际多少,周大人比臣清楚。臣不要纸面上的数字,臣要能打仗的人。二十万,少一个,臣不敢出战。”
周显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沈砚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二十万张嘴,一日耗粮多少?户部现存粮草,可支多久?三月之后,粮从何来?江南半壁已失,漕运断绝,川蜀之粮远水不解近渴。周大人举荐沈某,沈某感激不尽。但沈某想问周大人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兵不可少。臣要从禁军中挑二十万能战之兵,淘汰老弱,补足实数。周大人可愿担保,朝廷能给臣二十万实兵?”
周显没有回答。
沈砚之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粮不可断。二十万大军在外,粮草一日不可断。臣不要周大人出一粒粮,臣要户部按月拨付、不得拖欠。周大人可愿担保,户部钱粮如期而至?”
周显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沈砚之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言不可乱。战事非一日之功,其间必有胜败。若偶有失利,言官弹劾如潮,御史质问如刀。臣请问周大人——若前方战事胶着,朝中有人上书弹劾沈某,周大人可愿为沈某担保?可愿为前方二十万将士担保?”
朝堂上一片死寂。
周显站在那里,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把沈砚之架到火上烤——给他一个空头衔,让他去收拾烂摊子,打赢了是朝廷用人之明,打输了他沈砚之背锅。但他没想到,沈砚之会把账算得这么清楚,把问题抛回给他,让他在满朝文武面前回答这些他根本回答不了的问题。
沈砚之没有再看周显。他转向皇帝,拱手:“陛下,臣有三事相请。非为臣,为前方二十万将士,为江南半壁江山。”
皇帝看着他:“你说。”
沈砚之道:“第一,臣请陛下授臣‘钦命督师’衔,总督东南半壁军民政事。平叛期间,战区之内,臣有临机专断之权——征兵、募饷、任官、司法,臣皆可先行后奏。非臣恋权,是战时与平时不同。吴崇文之败,败在事事需请示朝廷。战机稍纵即逝,臣等不起朝廷的公文来回。”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可。朕授你钦命督师,总督东南军民政事,便宜行事。”
沈砚之叩首:“谢陛下。”
他直起身,继续说:“第二,臣请从禁军中挑选二十万能战之兵。禁军空额甚多,臣不要纸面上的数字,臣要实打实能打仗的人。老弱病残,臣一个不要;吃空饷的虚额,臣一个不认。臣请陛下命五军都督府配合,臣的人亲自验兵,合格的带走,不合格的留下。”
皇帝点了点头:“可。五军都督府配合验兵。”
沈砚之继续说:“第三,臣请户部立下军令状——平叛期间,二十万大军的钱粮按月拨付,不得拖欠。若有延误,臣请陛下准臣以贻误军机论处。”
皇帝看向户部尚书。户部尚书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但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说不。他出列,躬身:“臣领旨。”
沈砚之说完了三件事,但没有退下。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陛下,臣还有一事,不请圣裁,只请陛下知悉。”
皇帝看着他:“你说。”
沈砚之道:“臣麾下原有忠义军一部,乃陛下昔日所赐天子亲军番号。此番南下,臣拟以护卫亲军名义带在身边。这支人马不占朝廷编制,不吃朝廷粮饷,由臣自行供养。至于人数——臣不敢定。战场上死一个少一个,打光了,臣自己补。”
朝堂上再次响起低低的嗡嗡声。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眼色。但没有人出列反对——因为沈砚之说了,这支人马不占朝廷编制,不吃朝廷粮饷。你反对什么?反对他自己出钱养兵?
皇帝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准。”
沈砚之叩首:“谢陛下。”
他站起来,退回了队列中。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高崇从武官队列中走了出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殿中,对皇帝拱手:“陛下,老臣以为,驸马所请三事,皆是务实之言。老臣愿先押印,为誓书之始。”
皇帝点了点头。王谨端着一个托盘走了下来,托盘上放着一卷黄绫和一盒朱砂印泥。高崇拿起笔,在黄绫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蘸了朱砂,按下指印。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曹恒第二个走了出来。他没有说话,拿起笔,签下名字,按下指印,退到高崇身边。
潘川臣第三个走了出来。他走到托盘前,拿起笔,犹豫了一下,然后签下了名字。他按指印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像是要把那枚指纹深深地压进黄绫里去。
然后,没有人动了。
周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朱亮站在他旁边,也是一动不动。他们身后的七八个官员,也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沈砚之没有催。他站在那里,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砚之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周大人,方七佛的先锋营,距江浦大营只剩四十里了。四十里,快马半日。江浦大营若失,江北便无险可守。周大人……臣等得起,江浦等不起。”
周显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了看沈砚之,看了看皇帝,看了看那卷黄绫上已经签下的三个名字。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前,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指在发抖,按下去的指印有些模糊。
朱亮是最后一个。他走到托盘前,拿起笔,没有立刻签。他抬起头,看着沈砚之,说了一句:“沈驸马,便宜行事一条……是否尚需商榷?”
沈砚之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陛下,方昔月麾下大将厉天闰,原是朱大人府上家奴。方昔月起兵,兵器甲胄,多有朱、周两家工坊所出。臣南下,若遇此等事——臣请问陛下,臣的刀,砍不砍得下去?”
朱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在黄绫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抖得比周显还厉害,笔尖在黄绫上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沈砚之看着那卷黄绫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指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皇帝,跪了下去:“陛下,臣领旨。”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殿中的沈砚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起来吧。”
沈砚之站了起来。
皇帝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挥了挥手:“散朝。”
百官鱼贯而出。沈砚之是最后一个走出大殿的。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早春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寒意。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向宫门走去。
那卷黄绫已经被王谨收好,送入了内阁存档。但所有人都知道——从那卷黄绫被签下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