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外传·第四十二章
天未亮透,皇贵妃便醒了。不是惊,是心里有一条线自己慢慢收紧。她没起。躺着。外头风停,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灰落下去。那不是声。是这宫里,一日一日往深里压的气。她翻个身。枕下还温。昨夜皇帝没来。她也不等。这当口,少来是体谅,更是谨慎。外头的人,连他多走一步,都要拿来称。她得替他省着。连想,都得轻。
天一亮,平喜进来。她今日没去西市,只在廊下把一块旧布拆了。皇贵妃坐起来,问:“昨晚风小,北门那边可有人过?”平喜道:“乌皮说,只一个倒夜香的。比往日早半刻。”皇贵妃“嗯”一声。早半刻,不算事。可宫里没有“不算事”。这半刻,能错开多少眼。她让平喜给乌皮带半只冷馒头。不是赏。是这天气,吃饱了才不误。
她自己去小灶。锅里是水,不是粥。平喜还没落米。皇贵妃便自己淘。米从南边来,粒长。她放得不多。这日,她不吃多。人一饱,就钝。她得清。米下锅,水声轻。她站边上,看那水慢慢变白。像看这城里,许多看不见的事,也正从底里往上浮。
午后,丽妃来了。她披一件旧红斗篷,眼下有倦色。进门不坐,只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皇贵妃没先拿。问:“从哪来。”丽妃道:“我那边一个姑娘,今早在巷口拾的。不知是谁塞她篮里。”皇贵妃这才拿起来。纸薄。上头只四个字:“年关前,西仓移。”她把纸靠近炭火。火光一舔,字没了。丽妃问:“真不真?”皇贵妃说:“真不真,不在纸。在谁送的。”丽妃点头。这京里,太多纸。有些是刀,有些是钩。这纸,四个字,不多不少。像旧族自己放出来的风。也可能,是他们想让这头先乱。皇贵妃不接。也不动。只对丽妃说:“你的人都别靠西仓。这几日,连那半条街都少走。”丽妃应。她自己也知,西仓若真移,必有人去点。谁先到,谁就是同谋。旧族最会这一手:把馅饼放在明处,等人伸手。一伸手,腕子就被扣住。皇贵妃偏不。她让人只看,不碰。
天将黑。德妃那也来了个婆子。不进门,只把一包香灰放在角门。皇贵妃让人取来。她接过,没开。只放于后殿案上。这香灰,不是宫里常用的。灰白,细。她拿银签挑一点,不闻。有些东西,闻了比吃还险。她让平喜原样装好,放进空木盒。这香灰,不是信。是影。德妃在冷宫时,也收过一包。一模一样。这包又出现,说明旧族里有人,也到过德妃那条路。不是要德妃。是要她想起。人一想,就怕。怕,才乱。皇贵妃明白。她不让人回。只让秋禾给德妃送半斤新炭。炭不贵。可热。这比什么话都强。
夜里,她坐灯下,看孩子睡。孩子手还抓着她一指。她不抽。只另一手翻几页账。账是照玉家少东誊的。字不好,可数清。皇贵妃看,不是看钱。是看这几日,西市几家的炭、米、油,进出都比上月慢。慢,不是没生意。是有人开始压。压价,压量,压谁的胆子。这市面,最像池子。水一压,鱼先跳。她就要看看,是谁先跳。到时候,不是她往水边去,是鱼自己往她手边撞。她合账。孩子动了一下。她低头,在他眉上亲一口。阿灰从门外进来,毛上没霜。她“嗯”一声,心说,这夜,还算静。可静,是给懂的人。不懂的,只当没风。她,懂。也等。像这宫里,最老的一口井。井水不响。可谁要真走到边沿,往下看,那黑里也有光。只是那光,不给人照路。只给要死的人,照个影。她,就等着那影,一个,一个,自己浮上来。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