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蹲在坡上,嘴里嚼着半截草根。
天刚亮,灰口下头已经有人了。不多,可都来得早。沈渊往市口看。那些人,有的背柴,有的挑着半筐萝卜,还有几个空着手,只揣着块旧布。沈渊知道,空手的最要细看。这年头,空手来西塾的,不是想活,就是想偷。程小刀打西头过来,裤脚全是泥。他往沈渊身边一蹲,说:“哥,今日有北原的味。”沈渊没动。他早闻见了。那股冷油味,混在人味里,像雪下面埋着的一截旧铁。沈渊说:“让他们转。别碰。”程小刀“嗯”了声。日头慢慢爬高。市上多起来。有个老婆子,端了半碗黑糊糊,靠墙根喝。沈渊认出,是柳集外头那户。她家就剩她一个。沈渊没过去。这样的,西塾每天都有。他帮不过来。他只能让这市不凉。
阿九是晌午到的。她没去市里。她就在南坡上站着,旁边跟了个小满。小满背了个竹篮,手里拿块石板。阿九不时低头,和她说一句。小满就拿炭在石板上记一下。沈渊在坡这边,看得见。那石板,沈渊知道,记的是价,是粮,是哪个棚子欠了火签。阿九说,这石板,比刀还管用。沈渊信。程小刀又绕回来,说:“哥,那几个北原的,在盐棚外头站半天了。”沈渊说:“他们不会买。他们看阿九。”程小刀顺他目光看过去。阿九站在那,像这集市里最静的一根桩。风把她衣角吹起来。她不响。可整个市,都像围着她转。程小刀说:“九姑娘今日没进去。”沈渊说:“她不进去。她站高。站得高,才看得清谁假,谁真。”程小刀“嘿”了声,没再问。
日头偏西。市散了。人从灰口往下走,像一碗水慢慢泼出去。沈渊站起身。他腿蹲麻了。他没去追北原的人。秦二的人跟着。阿六也去。沈渊回屋。阿九早回了。她坐灶前,给微儿擦手。那小手黑得像炭。阿九也不恼,拿湿布一点点擦。沈渊倚门口,看她。阿九说:“今日没出事。”沈渊说:“出不了。你在那站一天,鬼都不敢动。”阿九笑一下。那笑软,可也累。沈渊过去,从她手里接微儿。那孩子往他怀里一拱,像只找着热的小兽。沈渊拍她后背。阿九说:“后日还开市。粮不够。我明日得去西仓再盘。”沈渊说:“我陪你去。”阿九说:“不用。你去了,那些人又只看你。”沈渊不说话了。这话阿九说过几回。她不是嫌他。是她知道,西塾得有两个脸。一个狠的。一个暖的。沈渊是狠的那个。她,就得是暖的。可这暖,又不能太暖。得像这灶火。看着旺,摸着有数。沈渊看阿九往锅里下米。那手,细,却稳。米落水,沙沙响,像这日子,在锅底慢慢熬。沈渊想,三年,三年,他不求大。只求这锅里天天有这声。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