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修坟
吕母回到村里,没急着回家。她先去村西坟坡,看见吕育坟前的柳枝已经枯了半截。白布还在,给风撕成几道口子,像被人用旧刀砍过。
她蹲下来,把白布解了,叠好,放进怀里。又从坡下捡了些石块,绕着坟堆码成一道矮圈。石片扎手,她也不停。码到一半,孙二娘跟几个媳妇来了,一个提着土筐,一个拎了瓦罐。谁也没说话,只跟着蹲下来,把坟头的草一点点拔净,再一锹一锹填上新土。
吕母把县衙印纸一角塞进坟前石板下。风一吹,纸角就颤,像要说话。她拿扁担把石板压实了,才开口:“明天上镇买粮。去几个人,别穿太破,也别空着手。带上镰刀和扁担,买完粮,到城南铁匠铺问一件事。”
吕石娃问:“问什么?”
“问周家那粮车,最近往哪送。”吕母拍拍手上泥,站起来,“他既低了头,就该收手。若不收,就要露马脚。”
当天后晌,她揣着五两银子去了镇上。先到粮行,粮价牌果然降了。几个伙计见她也只当没看见。吕母买了半石粗米,又转到铁匠铺。铁匠姓曲,五十来岁,满脸炭灰。吕育生前帮他拉过风箱。曲铁匠一见吕母,先叹气:“吕家嫂子,我听说你要闹周家。闹得好。可那周老爷不是善茬,背后有周太爷。”
吕母说:“周太爷也怕一样东西。”
曲铁匠怔了:“怕什么?”
“怕底下的人反。”吕母把半石米往碾盘上一放,“你帮我留意着,周家的粮车啥时候出镇,走哪条道。我不让你白看。过两日,我给你送两只鸡。”
曲铁匠忙摆手:“鸡不要。你大儿帮过我,我该还他。我替你盯着。粮车有动静,我叫人捎信。”
吕母点头,又买了点盐和灯油,这才回村。路上,她把钱袋子贴着腰藏好。镇口有个人探头探脑,她认得,是赵二狗。赵二狗没敢上前,缩进巷子里。吕母没理,脚步不紧不慢,像要把这镇上每块石板都踩住。
回村以后,她让人在村口挖了条浅沟,沟底撒碎瓦,上头搭窄板。白日里可走,夜里不点灯的人一脚踩进去,会闹出响。村口那颗老槐,她把吕育旧衣收下来,洗了,又挂上去。衣裳早就褪色了,风一吹,像一张晾着的旧皮。
夜里,孙二娘端来一碗菜糊。吕母吃了半碗,剩下的倒给邻家一个没娘的娃。那娃三岁,还不太会说话,只抱着碗,把脸都埋进去。吕母看着,半天没说话。
她独自上了坟坡。月亮很薄,像蒙着层油纸。她站在吕育坟前,把白天买的一块酱肉掰成三份,一份供在石板下,一份自己吃了,一份用纸包着,说:“等明天,我给孙二娘家那娃。你小时候也爱吃肉,家里买不起,你总把肉让给弟弟。现在你放心,我能买。只是你不在,咽下去也不香。”
说完,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抖,却没声。
过了好一阵,她听见坡下有人喊。是吕石娃。她擦了把脸,下去。吕石娃说:“姑,镇上来信了。周家的粮车今晚动。四辆,往北。曲铁匠说,比平时多了三辆,车辙压得很深。”
吕母眼神一凛。她往北边官道方向看了很久,夜风把田里的稻茬吹得一阵阵响。末了,她只说:“让曲铁匠继续盯。叫两个会骑驴的,明早天不亮去北边看看。别靠近,只看。”
吕石娃应声去了。
吕母回屋,点上灯。她把那张周太爷给县太爷的“八竿子打得着”的话在心里碾了又碾。她知道,粮车一多,账上就该有鬼。只要那粮食不是往军仓里送,周家就又多一条把柄。她不急。她只是在等一车车粮,把路压得越来越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