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见他们出现在村口的时候，先是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一根线从中间绷断了，断口处还残留着一点颤动的余力。他扶着门框，指节陷进木纹里，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后颈提了起来，脊椎拉直，肩膀微微上抬，然后停在了半空中。零野停下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老人看着他，看着白依，看着万晰月，最后目光落在墨念身上。
他忽然笑了起来。嘴角咧开，眼角的纹路没有跟着动，像一张被两股相反方向的力同时拉扯的纸，一边往上撕，一边往下拽。“你们回来了。”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像一扇生锈的门被反复推开又合上，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那条路——那条路没有把你们留下？没有？为什么？”他笑着笑着，声音开始变了，笑声底下浮上来另一种声音，像纸面被浸湿之后正在缓慢地起皱，边缘开始向中心卷曲。
“都是我害了他们!!”他的笑声忽然断了，紧接着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一道闷响，他的眼眶红了，眼角渗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那张脸在这一刻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组合，像正在被两股反向的力同时撕扯。他低下头，弯着腰，喉咙里的声音像被水浸过的纸，越来越软，越来越低。“我指了两次路。两次都没把人留住。”他的笑声又浮上来，和哭声混在一起，像在纸的折痕深处开始出现细小的裂口。“我以为只要把你们也送过去，我就能把他们还回来。可你们回来了，你们不该回来的。你们回来了，那些事就再也翻不过去了。”
他靠着门框滑下去，坐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一个正在从内部被拆散的东西，边缘正在逐层脱落。他笑的时候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像是被滤掉了一层力道的声音，哭的时候又没有真正流出泪来。他只发出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声响，一层一层地，沿着它已经被压了太多次的旧路，自己把自己撕开。嘴角还挂着笑，眼眶里却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渗，笑和哭在他脸上同时展开，互不相让，各自占据了一半的位置。
老人蹲在门槛边，笑声已经停了，但肩膀还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页纸被风从边缘翻起又落回，尚未完全停稳。零野站在几步之外，说了一句：“我们会去那条路。不是因为你指。”
老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辨认一页已经被翻过太多次的旧纸。“不是因为你指……可我指了。我还是指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他们说，那边有栋别野，怎么走？我说，往那边。他们就去了。我站在村口那棵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我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那天晚上，我走到外面，先看到村东头那户人家的灯还亮着，然后铁匠的门半开着，风从门缝里灌进去的时候，发出一种很细的声响。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铁匠还维持着站着的姿势。”他顿了一下，“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整个村子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他们...都死了”
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裤腿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然后他松开手，又攥紧。“后来你们也来了。你们也问我同样的问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往那边走。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将当年的事情报仇，你们...你们为什么要回来？!去死啊...都是你们害死的村民，不是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像一页正在被快速翻动的纸，边缘已经开始卷起。“我以为只要我再指一次，那件事就可以被翻过去。我以为我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把那道断口重新接上，可你们回来了。你们活着回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嘴唇还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无法向前，也无法撤回。然后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又低又哑“你们回来，我就知道了——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年，等一个可以翻篇的机会。我什么也没有等到!”他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很短，像纸面被撕开时发出的第一道声响，然后笑声越来越快，越来越碎，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字句，那些字句之间没有明显的停顿，像一页被反复折叠的纸正在沿着折痕逐层裂开，直到纸面完全碎裂，再也无法拼回原样。
他的声音逐渐被笑声覆盖，像一页纸被揉成一团，再也无法被展开。他坐在门槛上，笑声没有停，但声音正在变小，像一页纸被揉皱后正在缓慢地松开，无法恢复平整，但也不再被继续折叠。他不再看他们，也不再说话，只是坐在门槛上，嘴角咧着，眼角的水痕还没有干透，带着一种已经被合拢太久、无法再被打开的表情。
白依看了他一眼，转过身。万晰月走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只是侧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零野走在最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土路上显得很短促，每一步落下去都带起一小片干裂的尘土，被风从他们身后吹来，又散在了更远的地方。他们沿着村口那棵树的方向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老人坐在门槛上，笑声已经停了。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停在一道已经被反复描画过太多次的痕迹上，那道痕迹的边缘模糊不清，像一行已经被写过很多遍的句子，还没有写完就已经停在了原来的位置。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痕迹的边缘，像在确认它是否还属于自己，然后收回了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再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