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你说兄长们也是受害者,这话是什么意思?”幻寂轻声发问。
武明空正大口吞咽,闻言一时急着答话,反倒被面食呛得连连咳嗽。
幻寂见状连忙上前半步,抬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好半晌她才平复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揉了揉喉咙,缓缓开口:“因为他们本性只是愚钝,算不上坏人。我三个哥哥和我还有姐姐并非一母同胞,我娘亲是父亲续娶的妻子。族里不少本家亲戚总在兄长耳边搬弄是非,日日挑拨,说后娘定然偏心自家女儿,早晚要算计瓜分武家的家产。再加上世人代代传下来那套男尊女卑的规矩不断熏染,他们变成这般刻薄模样,其实也情有可原。”
“这般狭隘愚蠢,也能称得上情有可原?你心中当真半分恨意都无?”幻寂眉头微蹙,轻声追问。
武明空咽下口中面食,擦了擦嘴角碎屑,眼神澄澈通透,缓缓开口:“大哥哥,若是非要拿动物作比,他们不过是困在鸡笼里的家鸡。日日眼里所见,只有笼中那一把谷米,眼界窄小,只能盯着眼前一点吃食家产,自然处处提防计较。”
她抬眼望向天际,小小身躯里藏着惊人志气:“他们本心算不上恶,真正藏奸作恶的,是背后搬弄离间的宗族长辈,是世代桎梏、肆意压榨女子的俗世旧规。我武明空生来注定挣脱樊笼,一飞冲天化作九天凤凰,又何必与笼中凡鸡心生怨怼?鸡只守眼前谷米,凤自翱翔九天,各有各的命数,不必记恨,互不相欠便是。”
幻寂怔怔望着她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凌云心胸,低声喃喃自语:“是啊,未来的你,终究会冲破世间所有枷锁,独揽万里山河。”
“啊?大哥哥你刚刚在念叨什么?”武明空歪着头,一脸疑惑看向他。
幻寂回过神,敛去眼底翻涌的万千怅然,温和笑了笑:“没什么。你我今日也算有缘,我传你一套护身功法如何?”
武明空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放下手里剩下的包子,兴奋拽住他的衣袖:“好啊好啊!大哥哥快教我!”
“闭上眼,摒除杂念,顺着光流转自身经脉。”
幻寂掌心缓缓升腾起一缕柔和圣洁的流光,那道光芒气韵独一,正是往后漫长岁月里,她亲手赠予他的法门。今日跨越万古时序,他原封不动,尽数归还于年少的她。
武明空乖乖依言照做,周身柔光缓缓裹住她瘦小的身躯,流转四肢百骸。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眸,眼底流光熠熠,满是欣喜:“大哥哥这套功法实在太过玄妙,仿佛生来就与我相融,半点滞涩都无。”
话音落下,一滴温热的泪珠自幻寂眼尾滚落,砸落在青石板上转瞬化开。
“因为这本就是你的东西,不过是物归原主啊。”幻寂心底无声自语。
武明空见状慌了神,抬手想去擦拭他脸颊,小声担忧问道:“大哥哥,你怎么落泪了?是不是我哪里说错话惹你难过了?”
幻寂偏头轻轻避开,抬手拭去泪痕,:“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一位故人。”
“那位故人,对大哥哥而言一定特别重要对不对?”武明空小脸上满是认真,轻声追问。
幻寂垂眸望着她尚不经风霜的稚嫩模样,低声应道:“嗯,极为重要。”
他稍稍收敛翻涌的心绪,抬眼温和看向她,转开话题轻声询问:“对了明空,你心中对往后的日子,有什么打算?”
“我月底就及笄了,我打算入宫。”
短短一句,砸在幻寂心头。
他浑身微僵,喉间骤然发紧,万古浮沉的记忆翻涌而上,那些深宫冷墙、步步荆棘、万人唾骂、孤守山河的岁岁年年,尽数扑面而来。
“入宫……为何要入宫?”
武明空抬眸望向远方天际,语气坦然又执拗:“因为只有帝王,手握天下权柄,才能撬动世间规矩。”
“我若只是寻常女子,纵有满心志气,也只能困在宅院方寸,护不住娘亲,护不住姐姐,更改不了这荒唐世道。”
她收回目光,落回身前满身风尘的幻寂身上,眼底盛满年少最纯粹的期许:“可若我入了宫,得了帝王宠爱,成了帝王身边最亲近的人,娘亲与姐姐便再也没人敢苛待折辱,再也不会为一口吃食受尽委屈。”
“不止如此。我想待在至尊身侧,把我心里的想法一一说给他听。我想告诉世人,女子从不是附庸、不是赔钱货,不该被规矩桎梏、被世俗轻贱;我想让世间少一些偏见,少一些欺凌,少一些弱小者的无奈与隐忍。”
“我想借着帝王的权柄,一点点改这陈旧世道,让这人间,变得更公平、更美好一点。”
少年心性,赤诚滚烫,没有半分贪慕荣华的功利,只有一腔救己、救亲、救世人的温柔执念。
幻寂怔怔看着她眼底纯粹的光,心口酸涩得近乎窒息。
他太清楚了。
眼前这个满心赤诚、想借皇权扶正世道、护尽至亲的小姑娘,往后会被深宫磨尽天真,会步步为营、杀伐决断,会扛起千古骂名,会亲手站上万人之巅。
她最初想要的从不是权位,只是不被欺负、家人安稳、世道公允。
可偏偏这世间,从不会善待纯粹的赤诚。
无数苛责、猜忌、阴谋、背叛,终将把这颗温柔初心,淬炼得铁血冰冷。
幻寂喉间发哽,轻声追问,嗓音带着万古沧桑的无力:
“你可知……深宫最是磨人,最是无情。你以为的借力登高,到头来,或许会满身伤痕,万劫不复。”
武明空轻轻摇头,眼底没有半分畏惧,“我知道深宫凶险,人心难测。可我别无选择。身处泥沼,要么沉沦认命,要么逆势而上。我武明空,不愿认命。”
“哪怕前路荆棘遍布,哪怕日后满身风霜,只要能护住至亲,能改一分世道弊病,便值得。”
幻寂望着她熠熠生辉的眼眸,眼底温柔尽数化为沉郁的疼惜。
他终于明白,她的杀伐、她的狠绝、她的千古强势,是年少便看透了人间疾苦,是小小年纪便扛起了旁人不懂的责任,是万般无奈之下,逼出来的九天凤骨。
他轻声呢喃,只有自己听得见:“傻瓜……你想要的盛世清明,你想要的人间安稳,到头来,全都成了你一人的枷锁。”
世人皆骂她狠戾专断、篡权乱世,无人知晓,当年那个偷包子护亲、一心想改良世道的小姑娘,初心纯粹至此,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