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朱高煦却丝毫不买账，单刀直入的说道：“儿臣虽然耿直，但却并不痴傻，父皇将我打发到云南，就是为了不让儿臣，对大哥的储君之位产生威胁。”言罢便跪倒在地，垂泪道：“当年父皇曾说，世子多疾，汝当自勉，如今儿臣已不再有非分之想，只求留在爹娘身边。”
册立仁柔的长子，本就只是朱棣的权宜之计，如今看到最像自己的二儿子，竟然这般声泪俱下的恳求，这位向来杀伐决断的永乐皇帝，也不禁有些心软，迟疑道：“朕也不舍得让我儿远走，可你早已过了就藩的年纪，若是留在京师，只怕会引人非议吧？”
听到父亲有所松口，朱高煦连忙说道：“父皇放心，儿臣早已想到此节，从今日起，我便深居简出，再对外称有恙在身，相信那些文官就算再大胆，也不敢逼迫抱病的皇子离京就藩。”
考虑了须臾，朱棣终于点了点头，叹道：“也唯有如此了。”说着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温言道：“立储之事，让你受委屈了，不过朕虽是皇帝，却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因为废除嫡长子继承制，便是违背太祖遗训，甚至可能扰乱朝局，你能明白吗？”
朱高煦闻言，心下暗暗冷笑：父皇啊父皇，你怕是还不知道，自己身边早就安插了我的耳目，还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做什么？册立那个没用的朱高炽，还不是为了将皇位，日后传给你那个好圣孙？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不过虽作此想，朱高煦还是动容道：“父皇奉天靖难，正是打着高皇帝的旗号，眼下根基不稳，自然不能废除祖制，您的苦衷，儿臣全都明白，如今储君之位已定，儿臣再无他想，只求能留在您和母后身边尽孝，此生就已心满意足了。”
就在生性残暴，嗜好杀戮的两个人，在殿内上演父子情深的戏码时，一个小黄门却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禀道：“皇上，出……出大事了！”
朱棣皱眉道：“何事？”
那宦官深色悲痛地说道：“成国公，薨了。”
大惊失色的朱棣，急忙问道：“朕为朱能践行时，他还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薨逝！”
那宦官答道：“抵达云南后不久，成国公就有些水土不服，不幸染了风寒，率军行至龙州时，便药石无效，病逝在军中了。”
朱棣闻言，眼前顿时一黑，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句“传张升”，便就此人事不知。
等到皇帝再次睁开双眼，只见徐皇后和三个儿子，都在床榻边侍奉，张升已垂手立于殿中，外边夕阳西下，竟已是日暮时分。
朱棣略显虚弱的说道：“张升，你来了。”
张升躬身道：“参见陛下，赵院使和臣，皆已为您诊过脉，皇上只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只需静养数日便可痊愈。”
朱棣点了点头，叹道：“朕的病不打紧，悔不听你当初之言，以至朱能骤然病逝，龙州的那三十万大军，还……”说着便咳嗽了起来。
太子朱高炽见状，当即端来玉碗，手持汤匙劝道：“父皇龙体未愈，且先用些药，再商谈国事吧。”
谁知朱棣却一把将其推开，斥道：“糊涂东西！数十万将士召集在边疆，却无主帅统领，若是敌人主动出击，你可曾想过后果！”
尽管碗中的汤药，溅湿了自己的衣襟，朱高炽也不敢擦拭，赶忙躬身道：“父皇教训的是，都怪儿臣思虑不周。”
徐皇后心下不忍，为长子分辨道：“高炽素来仁孝，见到父亲不适，一时间不免急切了些，皇上就莫要责怪他了。”
朱棣虽不忍驳爱妻颜面，但还是颇为不满地看了太子一眼。
冷眼旁观的朱高煦，心中暗感窃喜，拱手道：“儿臣愿为统帅，前去讨伐安南，此番定将那胡氏父子的狗头，给父皇带回南京！”
朱棣称赞道：“吾儿豪气直冲云霄，不愧为大明的汉王。”可说完却摇了摇头，又问道：“只是你莫非忘了，自己还有恙在身，因而未能离京就藩么？”
得意忘形的朱高煦，这才察觉到失言，忙拱手道：“多亏父皇提醒，儿臣只想着为国效力，不想却忘了自己抱病之事。”言罢，便假意咳嗽了两声。
朱棣不再睬他，转头问道：“张升，你可愿意赶赴龙州，继续统领朝廷大军？”
张升躬身道：“承蒙陛下信任，微臣必将竭力效忠，不破安南终不还！”
朱棣颔首道：“好志气，朕果然没有看错人，不过考虑到你先前，从未统领过如此多的士卒，朕特意又为你选了淇国公丘福、西平侯沐晟，分别为左副将军和右副将军，后起之秀张辅和陈旭为左右参将。”
张升闻言，顿时心中一沉，暗道：朱棣这厮如此安排，可谓将防范做到了极致，而且稍有不慎，身为汉王党的丘福与陈旭，就很可能会给我制造巨大的麻烦，甚至是杀身之祸……
不过虽作此想，张升还是赶忙躬身道：“陛下为臣思虑的如此周全，臣若是不能以一场大胜来回馈您，就实在是没有面目还朝了。”
朱棣道：“很好，事不宜迟，你这便尽快赶去龙州上任吧。”
可张升迟疑了片刻，却并未告辞离去，而是拱手道：“微臣斗胆，可否再向陛下讨一个恩典？”
听了这话，朱棣的眉宇之间，顿时闪过一抹厉色，问道：“可是便宜行事之权？”
张升摇头道：“微臣初次统领如此庞大的军队，自然要时时与淇国公和西平侯多加商议，岂敢独断专行。”
朱棣这才神色稍缓，道：“那你想要什么？”
张升道：“臣只是想带一人同行。”
朱棣追问道：“何人？”
张升道：“礼部尚书吕震。”
不甘居人下的朱高煦深知，如果自己想要入主东宫，甚至成为九五之尊，只得到武将的支持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尽可能得到文臣的认可，因为在治世，他们的力量绝对不容小觑，所以便广撒银钱，收买了许多没有气节的文官，而位高权重的吕震，正是其中之首。
故而听到张升不提旁人，惟独点了吕震之名，朱高煦瞬间就警觉了起来，道：“吕尚书又不是儒将，带其前往，不是让他白白送死么？”
张升拱手道：“汉王殿下请放心，下官定然不会让吕尚书有危险，之所以请他前去，是因为看重其写文章和作画的才能。”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无不莞尔，朱高煦更是失笑道：“原来你是将堂堂的礼部尚书，当做书记官来使用了，难道你就这么托大，想要让人提前为你歌功颂德么？”
张升躬身道：“事关军中绝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请恕臣眼下不能直言相告。”
朱高煦怒道：“你……”
朱棣却挥手将其制止，道：“看来你心中已有破敌良策，好，朕准了便是。”
不日，张升等人便风尘仆仆地抵达了龙州，并在中军大帐，召开了自己成为主帅后的首次军事会议。
站在帅位前扫了一眼众将，张升发现，除了嫡系杨洪等人，以及身为太子党的张辅之外，余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中，不是带有怀疑之色，就是怀着幸灾乐祸，等着看笑话之意。
于是张升笑了笑，说道：“昔年开平王常遇春，同样是在远征途中去世，后由岐阳王李文忠代之，大破元军，在下虽不才，但却愿效仿前辈，与诸位同生共死，誓破安南！”
张辅、杨洪等亲信将领，立即出言附和，沐晟虽也跟着叫了声好，但却明显有些言不由衷，显然是不大相信。
等到安静下来后，丘福更是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惠安侯勇气可嘉，只不过安南易守难攻，绝非咱们在这里喊几句口号，就能打赢的。”
由于朱能病逝，丘福已是所有活着的功臣之中，权势地位最高之人，因此杨洪虽面有愠色，却也是敢怒而不敢言。
可张升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还笑着点头道：“淇国公所言极是，就算咱们在这里叫破喉咙，胡氏父子也只会毫发无损，所以我才制定出了三条，专门用来对付安南国的计策。”
丘福皱眉道：“哪三条计策？”
张升道：“第一，咱们尽管只有三十万将士，却要对外宣扬，有八十万之众，因为像安南这样的小国，兴举国之力，或许能够凑出二三十万可战之兵，但若要招募八十万士卒，却无异于在痴人说梦。”
听了此计，沐晟虽未开口，但目中却已多了几分赞许之色。
丘福冷哼了一声，说道：“这倒是可行，不过你不会想要靠着虚张声势，就吓得胡氏父子开关献降吧？”
张升笑道：“当然不会有如此好事，所以第二条计策，便是兵分两路。”说着走到地图前，指着其说道：“一路人马，经陆路从云南向安南的腹地挺进，另一路人马，则走水路攻取白鹤江附近的安南城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