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庚手中茶杯重重磕落在案几之上，溅出的茶水打湿了半截衣袖。他豁然起身，灵皇境的威压险些遏制不住，微微外泄，整座偏厅之内的空气骤然变得沉凝厚重。
“姜师兄，玉露丹的炼制难度，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它乃是四品高阶丹药之中最难炼制的一类，火候但凡稍有分毫偏差，整炉药液便尽数作废。不少五星弟子反复考核三五次都难以成功，你偏偏拿这等丹药刁难一名入峰才两个多月的四星弟子，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就不怕被全峰上下指指点点？”
姜长老神色不动，抬手提起茶壶，慢悠悠给自己续上一杯热茶：“苏师弟，你同为裁判团一员，心中有异议尽可提出，最终结果以举手表决为准。赵长老，刘长老。”
他目光投向身侧两名中立长老。赵长老垂着眼帘，默然抬手示意赞成；刘长老迟疑两息，终究也缓缓举起手掌。三票对两票，考核任务维持原判。
苏长庚面色铁青，经脉之中灵力翻涌激荡，几乎要冲破体表。他往前踏出一步，本打算动用灵皇威压强行叫停这场有失公允的考核，手腕却被一旁伸来的手牢牢拉住。
萧破岳攥住他的小臂，轻轻向后拽了拽，声音平稳低沉：“师叔，不必动怒。不过是炼制玉露丹，我来便是。”
苏长庚低头望向少年，只见萧破岳脸上不见半分局促惶恐，反倒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笃定。萧破岳松开他的胳膊，迈步走到偏厅正中央的炼丹台前，随手扫过台上备好的三份完整灵药，目光匆匆扫过玉露丹丹方，便将丹方卷轴推置一旁。
裁判席上的姜长老冷笑一声：“若是记不住丹方，大可多看几遍，老夫不会催你。”
“不必翻看。”萧破岳搓了搓手掌，“这味丹药，我早已练过。”
姜长老脸上的讥讽骤然僵住。苏长庚与沈长老对视一眼，二人眼底同时掠过一丝疑惑。玉露丹丹方虽算不上绝世秘传，却也绝非随处可得的普通典籍，萧破岳又从何处习得炼制之法。
萧破岳无心多做解释，右手按向丹炉侧壁的火纹阵，赤蓝交织的灵火顺着阵纹涌入炉底。第一份灵药按次序一一投入炉中，掌间翻腾的火舌包裹住药液，缓缓升温淬炼。可仅仅一炷香过后，炉腹之内传来一声闷响，丝丝缕缕焦糊气息自炉盖缝隙弥漫开来。萧破岳眉头微蹙，抬手掀开炉盖，只见炉内灵药已然尽数化为漆黑残渣。
姜长老毫不掩饰的笑声当即响起：“呵，练过？这便是你口中练过的水准？第一份药材就此白白浪费。苏师弟，你这位徒弟，嘴上的本事倒是远胜手上的修为。”
苏长庚并未理会他的嘲讽，目光死死锁定萧破岳。他看见萧破岳见到一炉废丹，没有半分懊恼急躁，反倒侧过头仔细端详炉底残渣，似在复盘方才炼药出错的症结。苏长庚心底微微下沉，初次失败尚且无妨，可姜长老一派本就存心刁难，就算萧破岳后两炉炼出玉露丹，倘若成色达不到中品之上，凭借三票优势，姜长老依旧能够直接判定考核失败。他只能暗自期盼，萧破岳能够炼出更高品质的丹药。
萧破岳倾出炉中残渣，仔细擦拭干净炉壁，将第二份灵药整齐摆放在炼丹台上。这一回他没有立刻投药，闭目伫立半盏茶的功夫，脑海之中飞速推演整套炼药流程。
“没有多余时间容你在此发呆。”姜长老不耐烦地敲击桌角，出声催促。
萧破岳骤然睁眼，双手同时运转。投药、控火、搅炼、融液，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掌间赤蓝灵火忽强忽弱，每一次火势涨落，都精准契合药液淬炼所需的温度区间。整整一个半时辰流转而过，炉盖猛然微微震颤，一股清润淡雅、裹挟淡淡花香的药香顺着缝隙飘散而出。萧破岳抬手掀开炉盖，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淡青色丹药，丹药表面两道丹纹清晰规整，药香绵长柔和。
中品玉露丹，已然炼成。苏长庚悄悄松了一口气，可下一刻，却见萧破岳将丹药收入玉盒，并未就此停下，伸手取来第三份灵药，再度开始炼炉。苏长庚瞳孔微微收缩——萧破岳，竟打算直接炼制第三炉。
姜长老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一双三角眼眯得更紧。首炉报废，二炉仅得中品，第三炉便是萧破岳能力的上限，最多也不过中品水准。他心中已然盘算妥当说辞，待到丹药出炉，便以火候掌握尚且生疏为由，直接否决此次考核。
又过半个时辰，炼药完毕。萧破岳收敛灵火，掀开炉盖取丹，整套动作干脆利落。丹药落入掌心的刹那，一股醇厚浓稠的药香瞬间充盈整间偏厅，就连坐得最远的刘长老，都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气。可萧破岳望着掌中的丹药，眉头反倒轻轻皱起，神态之中带着几分不尽人意的遗憾。
苏长庚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难道成色依旧不足？他攥紧座椅扶手，险些直接站起身。姜长老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看来第三炉依旧差强人意。三次机会已然耗尽，考核……”
“且慢。”萧破岳出声将他打断，翻转手掌把丹药放置台面，“姜师叔连看都不曾细看，便急着下定论，未免太过心急。”
姜长老冷笑着起身走近炼丹台，目光落向台面上那枚丹药，脸上的冷笑一点点凝固、裂开。那枚丹药通体淡青，表层晕开一层温润的玉色流光，三道匀称细密的金色丹纹完整环绕丹身，药香浓郁却绝不刺鼻，静静搁置在台上，便能感受到丹药内部缓缓流转的充沛灵力。
苏长庚快步跨至台前，伸手捏起丹药，翻来覆去反复端详数遍，一阵畅快的笑声不受控制地响彻偏厅。
“是上品玉露丹！”苏长庚高举丹药示向在场众人，“三道金纹完好无损，药力充盈饱满，丹香淳正，距离绝品，仅仅只差一线！姜师兄，你且说说，这般成色，是否达标？”
姜长老一把将丹药夺过，举到灯光之下反复查验，又掰下一小块药皮，细细嗅辨内里的药力质地。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转头看向萧破岳，声音尖利，好似被触到痛处：“你既然炼出上品玉露丹，方才为何还要皱眉？”
萧破岳倚靠在炼丹台边，微微偏头看向他，语气平淡，如同闲谈琐事一般：“不过上品罢了。以我如今的水准，本该炼出绝品，还差了这一线，自然心中不甚满意。”
整间偏厅瞬间死寂，仿佛连空气都为之凝固。姜长老攥着那一小块药皮的手彻底僵住，嘴唇张合数次，喉咙仿佛被堵住一般，吐不出半句话。上品玉露丹，距离绝品仅差一步。他二十六岁钻研丹道，四十岁方能稳定炼制四品高阶丹药，直至五十岁，才第一次炼出上品玉露丹。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一股寒意顺着姜长老的后脊直往上冒。他不断在心底告诫自己，这只是萧破岳运气爆棚，侥幸炼成。可对上萧破岳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眸，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这套说辞。
姜长老死死攥紧掌心的药皮，指节泛白。他死死盯住萧破岳许久，嘴唇几番抽动，那些刻薄诘难的话语，到了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从牙缝之中，艰难挤出两个字。
“通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