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像我这样在居委会里上班的,还是在小区物业之类的机构上班的,都免不得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更免不得要处理各种各样的事,”代震继续说,“什么邻居吵架啊、什么家人闹矛盾啊、什么有人乱停车啊、什么有人在公共区域乱放东西啊,全都是家常便饭。有些人吵架、争执的理由简直是正常人完全想不到的。就连差点动起手来的状况也不是没有。包括我在内,整个居委会里面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是每天都焦头烂额的。至于那些需要组织什么活动的场合,更是能把人活活折腾死。”
齐承光轻微地点头一下,露出表示赞同的表情。他目前住的那个合租房小区当中也会时不时地发生足以惊动小区里面的很多住户的破事。光是他每天在下班回房的路上听到的那些吵架声,就足以被编绘成一连串能够吸引到不少人的故事。
“你们几个肯定都能够理解,”代震再次长长地停顿一下,并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大多数上班上得足够久的人,肯定都希望能够在休息的时候尽可能地把自己放空,也就是远离自己平日里的工作环境。而且,对于大多数普通打工人而言,最好、最舒适的选择,往往是和自己平日里的工作环境完全相反的环境。我平时总是要接触各种各样的人,还得帮忙处理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所以,在我好不容易有时间休息、也有机会出远门的时候,我就想拜托魏哥和老万一起给我提供一个能够少接触人、多接触自然环境的机会,至少也要能让我一定程度地选择自己想要接触的人。”
齐承光略微转动眼珠,把目光投向万崇伦。他注意到,万崇伦第一次露出比较认真的表情,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内心深处认同代震说出口的这一番话。在他眼里,这两个人都有些像是瞬间变成另外一副样子、在他面前显露出自己的另一面一般。
“那是当然的啊!”李荣奇率先露出赞同的表情,重重地点头,再一巴掌拍在毛毯的表面,“平时上班那么累,谁不想在休息日尽可能地把自己身上的‘班味儿’去掉一些呢?我和老车其实也差不多!我们俩平时也得不停地见各种各样的人,还经常得东奔西跑!严格来说,我们几个之所以会一起来到这里,也是为尽可能地让自己放松的!平日里,我们两个哪怕想找几个一起聊天、一起胡扯淡的人,都难!公司里的那些同事基本都是没法交心的!”
“没错!”车经纬当即附和地点头,随即拿起一罐饮料,打开饮料罐,喝下一大口饮料,再把饮料罐重新放回到毛毯表面,“如果你们几个想让我们仔细地说一说我们工作的时候见到过的那些有钱人,我们也能给你们说一天一夜,保证一件重复的事都没有!有些有钱人家里的那些状况,绝对让你们怎么想都想不到!哪怕只是我们看到、接触到的那些事,都绝对能让你们的世界观大受震撼!”
“哈哈哈!”
万崇伦及时地发出一阵笑声。只不过,他的这一阵笑声听起来完全只是在随口附和,基本听不出任何个人情绪。
齐承光抬起手掌,拿起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罐饮料,把饮料罐摆放到自己身前,用三根手指牢牢地按住饮料罐的顶端。他尽可能地让自己脸上的表情显得平静却又不淡漠,嘴角连续轻微地抽动几下。事实上,如果有人让他把他在工作当中遇到的各种各样的人、事、物全都仔仔细细地说一遍,他也能够说上足够长的一段时间。只不过,他一直都认为,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事都是不怎么值得主动说的,尤其不值得主动说给和自己不够熟的人听。
只在几次眨眼之间,代震和万崇伦各自从大塑料袋里拿出一罐酒,并且各自把自己手中的易拉罐打开。随后,李荣奇也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罐酒,并打开易拉罐。三个青年男人同时举起自己手中的易拉罐,并各自喝下一大口酒。
随后,三个喝过酒的青年男人都像是突然被强烈地激发自己的表达欲一般,开始对坐在自己周围的老同学们侃侃而谈。代震开始持续不停地讲述自己在日常工作当中遇到的各种不同的人,以及各种各样的人引发的各种事、提出的各种要求。说完一件事或者几个人之后,他便会连续摇晃自己手中的易拉罐,随后喝下一口酒。然后,万崇伦便会及时地顺着代震的话往下说,或者开始讲述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等到两人一同停下来休息或者喝酒的时候,李荣奇便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在日常工作时面对的各个客户、遇到的各种麻烦,车经纬则在一旁积极地补充和附和。几个青年男人时不时地一同发出足够爽朗乃至听起来有些放肆的笑声,并依次用自己的手掌或者自己手中的易拉罐敲击毛毯的表面。
齐承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认真地聆听老同学们交谈的内容。当老同学们一同开始大笑的时候,他便一同露出笑容并轻笑几声;当老同学们一同大口喝酒、喝饮料的时候,他便一同端起自己手中的饮料罐并浅浅地啜饮一口。
不一会儿,李荣奇和代震便各自喝完自己手中的那一罐酒。两人分别把完全空出来的易拉罐扔到帐篷的边缘位置,显露出不打算立刻处理掉它们的样子。万崇伦则没有喝完自己手中的那一罐酒,并且用自己的几根手指轻轻地握住自己手中的易拉罐。喝饮料的车经纬也没有喝完自己手中的那一罐饮料,并且仍然把饮料罐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四个人似乎都已经显露出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一旁的齐承光的样子。
齐承光略微转过头,把眼角的余光投向帐篷之外的地面。他当即注意到,位于帐篷大门前方的大片区域当中的人群已经发生足够大的变化。玩耍的孩子的数量已经明显地减少,坐在草坪上或者正在草坪表面走动的青年男女的数量则已经明显地增多。除此之外,进入整片宿营区当中的人的总数似乎也已经有所增多。但是,目前暂时没有一个人往这片树林的方向走,更没有一个人走向这一顶帐篷。他能够感觉到,从这顶帐篷周围显现出来的无形气息没有发生足够明显的变化,更没有对他和他身边的人产生威胁。
“哎?”
代震突然露出刚刚想到什么的表情,随即立刻扭过头,把目光投向齐承光。
“齐承光,你怎么一直都不说话呢?”
李荣奇和万崇伦也同样把脑袋转向齐承光。李荣奇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万崇伦则露出有些好奇的表情。两人似乎都是刚刚才注意到,自从坐进帐篷里面之后,齐承光竟然一直没有说过一句话。
“哦?”
齐承光完全没有感到意外,也完全没有感到紧张,只是轻微地从鼻腔中呼出一口气,向左、右两侧摊开手掌。
“我啊?我只是暂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而且,我听你们几个一直在说,我感觉自己有点插不上话。”
“哦?”
万崇伦当即向齐承光的方向挪动一下身躯,并略微伸长脖子,把脑袋凑近齐承光的面庞,脸上露出略显尴尬的笑容。
“你总不会是觉得,你和我们四个连一点共同语言都没有吧?也不至于这样吧?”
“那倒也不是,”齐承光轻轻地摇头,“我只是刚才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而已。更何况,你们几个要说的话那么多,我要是突然打断你们,可能会让你们觉得扫兴。”
刚刚喝下一口饮料的车经纬同样转过头,把目光投向齐承光。他轻微地点头,却没有立刻对齐承光说什么。他感觉到,齐承光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似乎和他印象中有些不太一样,却也没有变得让他感到过于生疏。而且,他一点都不觉得齐承光有什么足以让他感到生疏乃至冷漠的地方。
“我个人感觉,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大部分都距离我的日常生活比较远,”齐承光继续说,“无论是你们提到的很多人,还是你们经历过的很多事,基本都是我没怎么见过、没怎么亲身经历过的。就算你们真的让我发表自己的看法,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说。所以,我觉得,我还是先少说、多听比较好。毕竟我也需要先了解一下你们的现状和你们在这几年里发生的变化。”
代震和万崇伦同时瞪大双眼,本能地显露出对齐承光说出口的话感到足够惊讶乃至有些奇怪的表情。两个人都显露出一副没有及时地反应过来或者大脑暂时转不过弯的状态。
“就是啊!”李荣奇当即用力点头,随即连续挥舞手掌,脸上仍然挂着足够热情乃至有些激动的表情,“你们俩应该都能看得出来,承光他肯定不是那种会让人扫兴、会让人感到烦的人!我觉得他的想法和做法都没什么毛病!如果不了解情况,不轻易多嘴就是最好的做法!而且,如果他和我们一点共同语言都没有,他还怎么可能会和我们一起来这儿呀?你们说,是不是啊?”
齐承光把眼角的余光投向李荣奇,迅速地打量李荣奇脸上的笑容,轻微地点头一下。他能够感觉到,李荣奇已经足够认可自己。
“哦……是这样吗?”
代震犹豫一下,随即轻微地点头一下,再低下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态。
“那……照这么看的话,你应该还和当年差不多啊……基本没怎么变……”
齐承光稳稳地注视代震的面庞,没有再说什么,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直到目前为止,他仍然没有想起,自己在上学的时候到底和代震有过哪些除上学时的必要来往以外的交集。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曾经和代震或者万崇伦说过什么比较有用、值得记住的话。事实上,这一点才是他不会轻易地、随意地主动和这两个老同学说话的主要原因。但是,他现在肯定不可能直接说出这样的话。即使他自认为是个相对不怎么擅长说话的人,他也懂得绝大多数日常生活中常见场合之内应有的说话分寸。
“我们几个当年都没怎么真正地了解他,更没发现他真正拥有的天赋!”李荣奇再次连续挥舞手掌,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显露出一种难以掩盖的兴奋,“刚才,我们几个在射击场那边玩射击!当我们三个轮流打第一组靶的时候,他连续打出四个十环,又打出一个九环!满环五十环,他一下子打出四十九环!”
“啊?”万崇伦当即发出一声惊叫,随即瞪大双眼,“真的吗?”
“是啊,”齐承光轻笑一下,“不过,我这应该只是运气好而已。我今天真的只是第一次玩射击。”
“运气好也是好事啊,”代震不紧不慢地接话,“很多人都说,运气也能算是实力的一部分。”
齐承光再次轻笑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感觉到,万崇伦和代震都没有过多地追问这个话题的意思。这让他感到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