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噼里啪啦砸在高速路面上,白茫茫的雨雾彻底遮了视线。
乔文昭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发紧,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撕裂雨幕,剧烈的撞击感瞬间席卷全身。
剧痛、失重、轰鸣。
再之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
“四小姐?四小姐您醒醒啊!”
细碎又焦急的呼唤声在耳边反反复复响起,带着一股子轻柔的哭腔。
乔文昭的眼皮沉重得像是压了铅块,费了好大力气,才缓缓掀开一条缝。
入目不是冰冷的车祸现场,也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是老旧的青纱帐顶,边角绣着简单的素色兰草纹样,布料看着柔软,却带着一股子经年沉淀的旧味。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湿气,陌生又古朴。
她动了动手指,浑身酸软无力,脑袋昏沉得厉害,像是大病初愈。
“小姐醒了!太好了!您可算醒了!”
床边梳着双丫髻、穿着粗布青裙的小丫鬟瞬间红了眼眶,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连忙伸手小心翼翼扶着她坐起身,又赶紧拿过背后叠好的软枕垫好。
这丫鬟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眉眼老实,眼神里的担忧真切得很。
乔文昭看着这一身古装打扮的小姑娘,再看看周遭古色古香的木屋陈设,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没等她理清现状,一股庞大又杂乱的记忆,猛地顺着脑海钻了进来,密密麻麻铺展开来。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乔文昭,今年刚满十四,是大靖朝乔家本家的四小姐。
大靖朝算不上鼎盛盛世,反倒积弱多年。朝堂赋税繁重,年成时好时坏,民间粮价居高不下,寻常百姓吃顿饱饭都是奢望,贫苦人家饿死冻毙是常有的事。
而乔家,算得上是朝中体面人家。
原主的父亲乔正鸿,在朝中任司农寺主事,专管农事粮田,官职不算顶尖,却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安稳体面。
母亲徐氏是商户世家出身,家底殷实,嫁入乔家时带了不少丰厚嫁妆,在婆家向来有几分底气。
按理说,身为官家嫡女,日子该是安稳顺遂。
可偏偏原主性子太过怯懦柔弱,自小体弱多病,不善言辞,也不会讨人欢心。
乔家本家三房、二房旁支人口众多,院里规矩繁杂,人心更是复杂。大房嫡出的几位小姐,要么聪慧灵动,要么明艳张扬,唯独原主安静怯懦,平日里沉默寡言,在一众姐妹里最是不起眼。
久而久之,不管是府里的旁支长辈,还是同辈的姐妹,都习惯性把她当成软柿子,随意轻视、拿捏。
这次原主病倒,也不是什么急症,就是被三房的几位小姐堵在花园言语挤兑,又被人暗中推搡了一把,受了凉,心气郁结,当晚就高热不退,昏昏沉沉躺了三天,最后直,没挺过来,换成了来自现代的乔文昭。
现代的乔文昭,是实打实的生物学、药学双硕士,常年泡在实验室、田间地头,性子冷静沉稳,遇事最是懂得审时度势,和原主的懦弱怯懦,截然不同。
短短片刻,所有记忆尽数消化完毕,乔文昭彻底认清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一场雨天车祸,让她从物资富足、人人平等的现代,落到了这个民生疾苦、等级森严、内宅遍地算计的古代。
“小姐,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奴婢这就去给您倒温水,再去厨房看看温着的药!”小丫鬟见她睁眼之后一直沉默,不由得又紧张起来,小声询问着。
这丫鬟名唤春桃,是自小跟着原主的贴身丫鬟,忠心老实,也是这偌大乔府里,唯一真心待原主的人。
乔文昭缓了缓头晕的不适感,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虚弱:“我没事,不用慌。”
她的语气平静淡然,没有往日的怯懦畏缩,只是刚醒身子太虚,听着依旧轻柔。
春桃稍稍松了口气,絮絮叨叨地开口:“可吓死奴婢了,小姐您都昏睡三天了。夫人昨日还特意遣嬷嬷过来探望,叮嘱奴婢一定要好好照看您,还让人送了不少滋补的银耳、红枣过来,只盼着您能快点好转。”
说起自家夫人,春桃眼里满是暖意。
徐氏心疼女儿,知道自家四姑娘性子软,在府里容易受委屈,平日里总会偷偷给她塞银钱、补品,尽量护着她。
只是徐氏平日里要打理主母中馈,琐事繁多,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护在女儿身边。
乔文昭微微颔首,心里通透。
这乔家看着是光鲜体面的官宦世家,内里实则处处藏着算计。
主家、旁支、各房心思不一,长辈端着架子,同辈暗藏攀比嫉妒。原主软弱可欺,便是最好拿捏的对象。
往后在这府里过日子,一味退让隐忍,只会任人宰割。
她活了两世,最懂一个道理:身处弱势,不争不抢换不来安稳,唯有稳住心神、步步为营,才能站稳脚跟。
“厨房里今日午膳备的什么?”乔文昭随口问了一句,打算先从日常琐事摸清眼下的处境。
春桃闻言,面露几分无奈:“回小姐,还是往常的粗粮饭,配着一碟腌青菜、一碟酱萝卜。府里大厨房统一配菜,各房小厨房不许私自开火,咱们也没法子换口味。”
大靖朝本就粮食紧张,官宦人家虽不至于饿肚子,但平日里的膳食也极为清淡节俭。精米细面、荤腥肉食,都要逢年过节或是主子得用才有,寻常时日,全是寡淡的粗粮咸菜。
乔文昭脑海里闪过原主以往的吃食,日日如此,单调乏味,半点油水没有。
怪不得原主体弱,长期吃这些没营养的粗茶淡饭,身子自然养不起来。
“我身子刚好,不宜吃太粗糙的东西。”乔文昭淡淡开口,“你去取些母亲送来的银耳红枣,简单炖一碗甜汤,我垫垫肚子。”
“哎!奴婢这就去!”春桃立刻应声,脸上多了点喜色。
夫人送来的补品都是顶好的,炖一碗甜汤温补,刚好适合刚退烧的小姐。
春桃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床头杂物,转身就要出门,脚步还没踏出房门,外面就传来一阵轻快又张扬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的问好声。
“二小姐安。”
乔文昭眸光微定。
二房的堂姐乔明月。
是平日里最爱挤兑原主、拿捏原主的同辈姐妹。
下一刻,一道清脆娇俏的声音隔着门帘传了进来,带着假意的关切,听着格外刺耳。
“听闻四妹妹大病初愈,我特意过来瞧瞧,不知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话音落下,青色绣折枝海棠的门帘被人轻轻掀开。
乔明月穿着一身崭新的浅粉罗裙,发髻梳得精致,插着两支小巧的银簪,眉眼带着几分娇矜,身后跟着两个贴身丫鬟,步态从容地走了进来。
她看着床上坐着的乔文昭,上下打量了一圈,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探究。
乔文昭靠在软枕上,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看着来人,没有往日的躲闪怯懦。
春桃停下脚步,规矩地行了一礼:“见过二小姐。”
乔明月随意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乔文昭身上,笑意盈盈地开口:“四妹妹昏睡三日,可把府里众人都惦记坏了。如今总算醒了,真是万幸。”
她说着,缓步走到床边坐下,语气亲昵,实则字字带着试探。
“我昨日还听府里婶婶议论,说妹妹这场病来得蹊跷,好好的身子,怎么突然就高热不起了?想来是平日里身子太弱,不经折腾。”
乔文昭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她清楚,乔明月从来不是真心来看望,无非是听说她醒了,过来打探虚实,顺便看看能不能再从她这里捞点好处。
果然,没等片刻,乔明月就状似随意地开启了正题。
“对了四妹妹,我前日听闻,婶婶特意给你送了不少贴己的碎银?你常年不出院子,也没什么花销,留着太多银钱也无用。”
她语气轻松,带着理所当然的随意:“我近日看中一支珠花,手头银钱不够周转,不如你先借我用用?等我月例下来,定然第一时间还你。”
又是这套说辞。
以往原主心软怯懦,次次被她这般拿捏,但凡有点零碎银钱,十有八九都被乔明月以各种借口借走,说是借,实则从来没有归还过。
乔文昭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不露半分,就安静望着眼前的堂姐。
乔明月见她不说话,还当老样子,又往前凑了半寸,继续劝诱:“四妹妹,咱们姐妹之间,何必分得这般清楚。不过一点银子罢了,你就当帮我一个忙。”
屋外的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窗棂纸被吹得微微晃动。
春桃站在一旁,心里暗暗着急,却身份低微,不敢随便插嘴主子姐妹的对话。
乔文昭还未开口回话,乔明月一双眼睛已经四处扫视屋子,明显是想要找到徐氏方才送来的那一批贴己银两。